第139章 破襖換裘向死行
「娘嘞!」一個禿頭老匪撲到木箱前,抓起一柄朴刀,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刀鋒上輕輕一蹭就割出道口子。
他卻渾不在意,只顧咧著嘴傻笑,「好刀!好刀!老子當年在河東混的時候,都沒摸過這麼好的傢伙!」
「北庭這麼有錢?」另一個瘦高馬匪扯著一件羊皮裘往身上套,那皮毛厚得他整個人都胖了一圈。
暖和得他齜牙咧嘴,「這他娘的才是人穿的衣服!比我婆娘給我縫的那件破皮襖強了八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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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乾!真的是牛肉乾!」
有人迫不及待拆開一袋,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流油,眼淚都快下來了:
「鹹的!他娘的真是鹹的!老子都記不清上回吃鹽是什麼時候了!」
「還有這弓!你們看這弓!」一個年輕馬匪舉著一把嶄新的角弓,蹦得三尺高:
「當年我爹在邊軍當差,說這玩意兒只有校尉才配用!咱們也能用上?」
「什麼校尉不校尉的,現在這他媽就是咱們的!」
一時間歡呼聲如雷,這幫平日裡頭都能憋出鳥來的粗豪漢子,此刻竟是鬧得沸反盈天。
有人把破襖扒下來,往身上套新羊皮裘。
有人抱著朴刀不肯撒手,像是摟著自家婆娘。
有人把干牛肉分給同伴,一邊分一邊嚷嚷「省著吃,別他娘一頓就造光了」。
整個破廟院裡,吵吵嚷嚷,熱鬧得跟過年一般。
唐舜站在一旁,看著這群人鬧騰,沒有制止。
等到喧譁聲稍微落下去一些,他才走到空地中央,環視眾人。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壓住了所有嘈雜:
「你們覺得北庭有錢?錯了,北庭對比河東河西,是最窮的一個,窮得叮噹響,根本就沒有錢。」
眾人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是節帥知道我們要翻天山,知道這一去,九死一生。所以把最好的東西給了我們。」
唐舜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他希望我們能活,也希望你們敢拼。」
沒人吭聲。
方才還在歡天喜地搶肉吃的粗豪漢子們,一個個安靜下來。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了。」
唐舜抬手指向北方,那裡黑煙依舊未散,「此行若敗,不僅我們死在山裡,大同城也撐不了多久。」
「匈奴拿下此城,就要席捲整個北地,到那時候,你們的婆娘孩子出不了山,更沒法過冬。」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但若勝了——燒的是他們的糧,斷的是他們的根!」
「回來之後,你們不再是匪!是兵!有籍、有戶、有餉!你們的崽子能讀書,你們的老娘能看病,你們死了,家裡還有撫恤!」
說完,他大喝一聲:「領兵器!」
這一聲令下,隊伍轟然動了起來。
八百人像是炸了窩的馬蜂,爭先恐後地湧向那些木箱麻袋。
唐舜也換上了一身新裝束。
桐油布披風往肩上一搭,厚實挺括,風雨不透。
朴刀別在背後,伸手就能拔出。
腳下的皮靴也換了雙新的,踩在碎石地上沉穩有力。
他翻身上馬,玉霜昂首嘶鳴,八百人齊齊抬頭望向他。
隊伍重新列陣。
清一色的灰白裝束,羊皮裘外面罩著桐油布披風,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移動的灰白浪濤。
輕裝簡行,只帶必要口糧與火種,多餘的破爛全扔在了破廟裡。
每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有了新的刀,有了暖的衣服,有了鹹的肉乾,最重要的是,有了一點活下去的盼頭。
他們繞開大道,沿河谷西行。馬蹄踩在碎石灘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河水在身旁奔流不息。
唐舜特意選了這條路,避開了可能的眼線,也不與大同城外那兩萬匈奴鐵騎正面相撞。
午後,地勢漸低,前方豁然出現一片開闊地。
大同城就在右側三里處,輪廓清晰可見。
城牆上下一片火海。
濃煙滾滾,烈焰騰空,喊殺聲夾雜著金鐵交鳴隱隱約約傳來,聽不真切,卻讓人心頭一緊。
匈奴騎兵在城外縱橫馳騁,往來奔馳,不時向城頭射出一波箭雨,逼得守軍抬不起頭。
雲梯已經搭上了城牆,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垛口處廝殺,有人從城牆上栽下來,慘叫聲被風聲吞沒。
梁恩義看得熱血上涌,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
「要不要衝一把?趁他們沒防備,從屁股後面狠狠捅他一下子!殺他一波再說!」
唐舜死死盯著戰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匈奴軍陣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得清楚,他們此刻正在匈奴後方,匈奴全力攻城,後方空虛,連最基本的斥候都沒有放。
若是此刻八百騎突然殺出,必定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只是……
也只能措手不及,遠遠達不到讓匈奴退兵的效果。
而且這樣一來,但凡有一個人被俘虜,隨便拷打幾下,此行的目的就會暴露。
到那時候,翻越天山的計劃便功虧一簣,一切休矣。
而他們的任務——從來不是救大同城。
是穿天山。
唐舜狠狠閉了一下眼,強壓下心中那股衝殺一番的衝動,啞聲道:「繞開他們,繼續前進。」
隊伍緩緩繞行,貼著林帶的邊緣悄無聲息地前進。
身後的大同城漸漸遠去,喊殺聲越來越遠,終於被風聲吞沒。
傍晚時分,他們穿過了回門關。
關口守軍盤查嚴密,刀槍林立,一派臨戰氣象。
唐舜遞上軍令文書,守關校尉驗看過印信,這才下令放行。
夜間宿營在一處避風窪地。四周山石環抱,擋住了大半寒風,地上鋪了乾草和松枝,生起幾堆篝火。
次日清晨再出發,連行三日,橫穿河西地界。
越往西走,草木漸稀,天地漸闊。腳下的路從黃土變成了碎石,從碎石變成了凍土。
風越來越硬,吹在臉上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刮。
海拔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攀升,呼吸變得不那麼順暢,像是胸口壓了一塊石頭。
天氣愈發寒冷,清晨起來,鬍鬚上結了一層白霜,說話時呵出的白氣久久不散。
第三天正午,隊伍進入一條深谷。
兩側山岩陡立,如刀劈斧削,只留中間一線天光。
穿行而過,馬蹄聲在岩壁間迴蕩不休。
到了傍晚,前方,豁然開朗。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手裡的韁繩滑落。
天山——
就在路的盡頭。
雪峰刺破雲層,如一柄橫亘天地的巨劍,將天空劈成兩半。
山體如鐵壁銅牆,巍然矗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積雪覆蓋的坡道層層疊疊,望不到頂,仿佛一直延伸到天外。
寒氣如實質般撲面而來,冷得人骨髓生疼。
風從山頂刮下,帶著細碎的冰碴,劈頭蓋臉抽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在扎。
雲在山腰,人在谷底。
那山太高了,高得不像人間的造物。
白茫茫一片,萬籟俱寂。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方才還在嬉笑怒罵、意氣風發的隊伍,此刻安靜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有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卻發出不了一點聲音。
有人攥緊了手裡那把還帶著羊脂香氣的新刀。
牛巨大仰著頭,脖子折到了極限,才勉強望見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山巔。
他臉上的橫肉僵住了,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乾澀的話:
「……這山,真能過得去?」
沒有人回答他。
風嗚嗚地吹,像是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