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節帥低嘆靈州難


  忽然,李慶安笑了。

  那笑容來得極快,如春風化雨,將滿場凝滯的肅殺之氣一掃而空。

  他拍了拍手,朝身後一揮手:「都是我北庭有功將士。」

  「大家辛苦,入城休整!」

  「入城——」

  傳令兵一聲接一聲喊下去,如漣漪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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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懸著一顆心的八百馬匪,此刻像是從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一個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牛巨大長出一口濁氣,回頭低吼:「都把傢伙收起來!進城!誰再敢亂說話,老子撕了他的嘴!」

  於是八百人整了整衣甲,跟著唐舜步入大同城。

  沿途百姓站在街道兩側,有的還裹著傷,有的抱著孩子,目光從最初的畏懼、躲閃,漸漸變成了驚訝和敬畏。

  有人小聲議論:「就是他們翻了天山,把匈奴王庭給端了?」

  也有人說:「就是他們,解了咱們的圍,讓日逐王跟瘋了一樣跑回草原去了。」

  「要不是他們這些人,大同城五日前便破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將軍們回來了」,人群頓時熱鬧起來。

  當夜,大同城內大擺宴席。

  篝火從校場一直燒到城門根下,肉香和酒氣在整條街上流淌。

  馬匪們被安排在校場中央,與北庭守軍混坐在一起。

  這些廝殺漢子哪裡講究什麼席位,十幾個人圍著一口大鍋,你撕一塊羊肉,我灌一口酒,笑聲罵聲此起彼伏。

  守軍里有個老兵講起守城時城頭血戰的慘狀,馬匪們聽著聽著就紅了眼,有人把自己碗裡的肉全推給他:

  「吃!你們守城,比我們苦!」

  也有馬匪講起雪山頂上的白毛風,講起匈奴王庭的火光,守軍們聽得眼都直了,連酒都忘了喝。

  程峰已經醉得舌頭打結,還摟著一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北庭士兵,大聲唱著什麼聽不清的小調。

  秦溫書與大同的行軍參謀文官混在一起,暢談著什麼。

  燈火喧鬧之間,唐舜被李慶安單獨叫走了。

  節度使的臨時書房就設在刺史府的院裡。

  李慶安屏退左右,親手給唐舜倒了碗茶,往他面前一推:

  「說說吧,怎麼把這事干成的,從頭說。」

  唐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便從翻越天山講起。

  白毛風、銅盆測高、透布蒙眼,講到半山腰有人要逃、他強令登山。

  講到山谷中的匈奴小部落、吃人少年、斷指老漢,講到赤谷火光、國相通姦、單于老母、祭天金人。

  最後講那幾萬匈奴兵跪送八百騎的千鈞一髮。

  他講得不快,但每一件事都像剛剛發生一樣清楚。

  李慶安不說話,只一手按著膝蓋,聽得極認真。

  直到唐舜講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猛地一拍大腿,笑罵道:

  「你小子,果然整出了天大的動靜!我守在城頭,看著日逐王跟瘋了一樣撤兵,就知道跟你脫不了干係!」

  「好!好!這一下,朝廷來的那三個窮酸腐儒,全都啞火了!」

  唐舜放下碗,搖搖頭道,「我本來沒有翻越天山的打算。」

  「是那三位黜陟使到了北庭,話里話外暗示我,要做出一番成績,堵住朝廷的嘴。」

  「不然,我怕是要被他們生生按下去。」

  李慶安大笑:「他們是暗示不假,可誰能想到,你轉身就把天給捅了!」

  他笑著起身,從案上取過一個錦布包裹,放在唐舜面前:

  「靈州官印,朝廷文書,全都在這裡。」

  「你的考核——上等,靈州刺史,非你莫屬。」

  唐舜看著那個錦包,心神一陣激盪,卻沒有急著打開。

  連日奔波勞碌,總算是結了果子!

  李慶安的笑容卻慢慢收了幾分,像是想起了什麼。

  「只是——」

  他重重一嘆。

  唐舜心裡一緊,抬頭看他:「節帥,怎麼了?」

  李慶安端起自己那碗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唐舜,靈州的情況,你心裡要有數。」

  「靈州本是下等州,刺史不過從四品。」

  「這幾年來,民生凋敝,百業蕭條。」

  「前陣子匈奴破城,城牆屋舍毀於一旦,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你此去靈州,怕是要從一片廢墟上白手起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校場方向隱約傳來馬匪們行酒令的呼喝聲,顯得既熱鬧又遙遠。

  「而北庭……」

  李慶安的聲音更苦澀了幾分,「此番拒敵,連番血戰,戰兵折損近半。」

  「大同差點城破,府庫一空,連撫恤都湊不出來。」

  「節度府想幫你,只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唐舜心中一凝。

  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他原以為,靈州儘管城破,但底子還在,庭州若是支援些錢糧,總能慢慢回過勁來。

  可如今!竟是得不到任何援助!

  形同光杆司令!

  李慶安眼神複雜而鄭重:

  「你帶著這八百人,能從天山走個來回,算得上驍勇善戰。」

  「可治理一州,讓廢墟里的百姓吃飽穿暖,比翻十座天山還難。」

  李慶安背著手,走到一邊,凝重道,「靈州無城無屋,無糧無錢,百姓流離,你要讓他們活下去。」

  「你,可做得來?」

  窗外吹來一陣夜風,帶著大同城頭散不去的焦糊味。

  院中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幾片枯葉落在階前。

  唐舜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將手按在那個錦布包裹上。

  靈州官印,在裡面沉甸甸地壓著,只是壓著一份朝廷文書,卻如同千斤之重。

  良久,唐舜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語氣堅定不移: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只要我唐舜還活著,定教靈州成為塞北堅城!」

  李慶安長出一口氣,注視唐舜良久,轉而又取出一份文書,扔在唐舜面前。

  「這是那些馬匪這些年的罪狀。」

  「你打算,如何處理?」

  唐舜心裡一凝,猛地抬頭,見李慶安面無表情,心知。

  這位節度使,還是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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