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頑道受罰入牙兵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沒了聲。
二兩銀子,在靈州城普通人家夠吃一個月了,可她說得像是白送的一樣。
可不諂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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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靈州城誰不知道,誰跟眼前這個年輕刺史走得近,誰就能發財。
那些專營商、分銷商,前些日子還跟普通商賈一樣,如今一個比一個排面大,出門穿綢緞,進門有人伺候。
為什麼?就因為拿了勾當司的牌子。
她一個開青樓的,雖然賺的是皮肉錢,可要是能跟刺史府攀上點關係,哪怕只是點頭之交,往後靈州城誰還敢來鬧事?誰還敢欠帳不還?
程程峰從袖中摸出一塊銀錠,足有五兩,往桌上一扔。
銀子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滾了兩圈才停住。
老鴇的眼睛跟著那銀子轉了兩圈,嘴裡連聲道「多了多了」「不敢不敢」。
唐舜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程峰拎著道滿的後領,把人從兩個護院手裡提了過來,像提一隻被水泡過的雞。
道滿雙腳落地,腿還是軟的,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被程峰一把拎住後領,半拖半拽地往外帶。
滿堂的酒客和姑娘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誰也不敢靠前。
出了香滿樓,街面上的冷風兜頭灌下來,把道滿身上那點殘餘的酒意徹底吹散了。
他縮著脖子,兩隻手抱著胳膊,跟在唐舜後面三步遠的地方,一聲不敢吭。
程峰鬆開他的後領,退到一旁。
趙義走在最後面,臉色鐵青,嘴唇緊抿,像是在憋著一口氣。
回到刺史府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唐舜進了正堂,往案後一坐,半天沒開口。
趙義站在下首,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
道滿跪在堂中,膝蓋底下是冰冷的青磚地,凍得他兩條腿直打顫。
他縮著脖子,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頭埋得低低的,只露出那根歪斜的木簪。
正堂里靜得嚇人。
趙義憋了一路的話,此刻終於憋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朝唐舜拱了拱手,嗓門壓得低,可壓不住那股子火氣:
「大人,道滿今日所為,三樁罪。」
「其一,打著刺史府旗號在外招搖撞騙。」
「其二,以冥幣付帳,辱沒官衙體面。」
「其三,企圖將私帳記在勾當司主事頭上。」
「樁樁件件,都是敗壞刺史府名聲的腌臢之事,若不重罰,今後府中上下人人效仿,靈州官衙的體面往哪兒擱?」
道滿的腦袋越垂越低,幾乎要貼到膝蓋上去了。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可又不敢出聲,只從嗓子眼裡擠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唐舜想罵他。
他滿肚子的話,從法理到人情,從官衙體面到做人的道理,從大乾律條到邊地民情,一條一條都在腦子裡排好了隊,只等著他開口往外倒。
可話到嘴邊,他看著道滿那副模樣,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了張嘴,又閉上。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像把滿肚子的火氣和無奈都吐乾淨了,只剩下一種說不上來的疲憊。
「道滿。」唐舜終於開口了。
道滿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鼻尖通紅,嘴唇上還掛著半截凍出來的鼻涕。
他仰著臉看著唐舜,眼睛裡全是惶恐和討好,像條做錯了事等著挨打的野狗。
唐舜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把身子往後一靠,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你是真挫啊。」
這話一出口,趙義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程峰靠在門框上,肩膀抖了兩下,差點笑了出來,被趙義一眼瞪了回去。
眼見唐舜好像並不算氣憤,道滿遲疑了一陣,試探著道:
「府君,小道……小道這是查找大乾律法漏洞,以身試法,為府君……補全法律。」
「你……你小子……」
唐舜指著道滿,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有無奈,有哭笑不得,有恨鐵不成鋼,還有幾分說不出的疲憊。
他兩世為人,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處理過各種各樣的爛攤子。
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審一個用冥幣去青樓結帳、結不成還打算把帳記在別人頭上的小道士。
這種事情,翻遍大乾律和後世法律都找不到對應的條款,連編都編不出來。
「冥幣結帳。」唐舜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滋味,「冥幣結帳不成,還記在秦溫書帳上。」
「你怎麼想出來的?」
道滿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半天沒擠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唐舜繼續說下去,「秦溫書是什麼人?勾當司主事。」
「靈州所有鹽糖皂煤的進出,都從他手裡過。你倒好,一張嘴就把他的名頭拿去青樓抵帳。」
「今日是二兩銀子,明日呢?後日呢?是不是哪天你在外頭欠了人命官司,也要記在秦溫書頭上?」
道滿的腦袋又垂了下去,額頭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唐舜看著他,嘆了口氣,偏過頭,朝趙義擺了擺手:「趙錄事,你先彆氣了,這事,我來處置。」
趙義咬了咬牙,到底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唐舜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道滿面前,蹲下身,平視著這個小道士。
道滿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像是要說什麼求饒的話。
唐舜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伸出手,把道滿那根歪斜的木簪扶正了,又把他散下來的幾縷髮絲攏到耳後。
「從明日起,你編入牙兵。」
唐舜收回手,站起身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緩,「平日無事,便隨侍左右,不得亂跑。」
道滿聽到「編入牙兵」四個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新的汗珠子已經從額角冒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府君……府君您別啊……小道這身子骨……您看看,您看看……」
他把兩條胳膊伸出來,擼起道袍的袖子。
那兩條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白慘慘的,皮底下連一絲肉都摸不著,骨頭稜角分明地支棱著。
他拿手指頭彈了彈自己的胳膊,彈得「梆梆」響,嗓門裡帶著哭腔:
「府君您瞧瞧,小道上上下下加起來也就八十斤,風大點兒都能給吹跑了。」
「府君的牙兵,可都是用陌刀的!」
「那陌刀,小道上回在偏院瞧了一眼,耿大錘打出來的那把,光刀身就二十斤!」
「小道扛都扛不動,更別說掄了,進了牙兵,不出三天,您就得給小道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