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舊紳暗接外藩使
唐舜居高臨下地看著道滿,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道滿見唐舜不吭聲,心裡更慌了。
他鬆開唐舜的膝蓋,又轉向趙義,朝趙義拱了拱手,方才還是哭天抹淚,此刻已經堆出了一副討好到骨子裡的諂笑:
「趙錄事,趙大人,您幫小道說句話啊!小道知錯了,真知錯了。」
「您讓小道抄丹經,抄多少都行,抄到明年開春也行,」
「小道寫字快,一天抄十頁沒問題。您跟府君說說,別讓小道去牙兵營,小道去了就是給府君添亂……」
趙義偏過頭去,假裝沒聽見。
道滿見求趙義沒用,又轉回頭來看著唐舜,那副諂笑撐不住了,垮下來,變成一種認命前的最後掙扎。
他吞了口唾沫,嗓子裡發出「咕嚕」一聲,「府君……那牙兵營……一天操練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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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舜道,「卯時起,酉時止,上午負重,下午練刀,中間歇兩回,每回一炷香。」
道滿的臉色一白。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卯時到酉時,那就是整整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中間只歇兩炷香。
他這輩子連走六個時辰的路都沒走過,更別說負重練刀。
他抬起頭來,看著唐舜,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一句:
「府君,小道……小道能不能只抄丹經,不去操練……」
唐舜朝道滿擺了擺手,「回去收拾東西,明早卯時到西校場報到,遲到了,軍法處置。」
道滿從地上爬起來,兩條腿麻得厲害,站了兩下才站穩。
他揉了揉膝蓋,朝唐舜有氣無力地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堂中安靜下來。
趙義朝唐舜拱了拱手,臉上那點怒氣終於散乾淨了,換上一層說不上來的神色,低聲道:
「大人,道滿那小道士,您真打算讓他去做牙兵?他那身子骨……」
唐舜搖了搖頭,「他那身子骨,是提不動陌刀。」
「可他腦子好使。」
「牙兵營里,能扛陌刀的人有的是,能背出大乾律三百條的人,一個都沒有。」
「讓他去牙兵營,不是讓他練刀,是讓他看看,什麼叫規矩。」
趙義站在一旁,聽完這番話,沒有再說什麼。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
深夜的黃家,燈火昏暗。
暖閣里只點了兩盞油燈,燈芯挑得極短,光暈撐開一片昏黃。
黃玉山坐在太師椅上,身上那件舊貂裘裹得嚴嚴實實,可臉色比前些日子又暗了幾分。
黃玉林縮在對面的椅子上,兩手抄在袖裡,愁眉不展。
「大哥。」黃玉林開口,嗓音發澀,「今日又走了三家。」
黃玉山眼皮都沒抬:「哪三家?」
「城東綢緞莊趙家,城南糧行劉家,還有西街的孫記藥材鋪。」
黃玉林掰著手指頭,越說越憋氣,「一個比一個走得快,趙家連貨都沒清完,直接卷了鋪面轉讓的銀子就跑了。」
「劉家更絕,把囤了大半年的存糧一股腦賣給了勾當司,轉頭就投了賈萬年手下。」
「孫記那老東西,從前大哥給他撐過腰,如今翻臉不認人,連封信都不回。」
黃玉山沉默不語。
暖閣里靜得發悶,外頭風颳窗紙,嘩嘩作響。
黃玉林憋不住,又補了一句:「不止這些,今日還有人上門,說想從勾當司拿貨,再轉賣給咱們。」
黃玉山的手指猛地收緊,茶碗差點沒端住。
「誰?」
「城北那個姓吳的,從前跟咱們做過幾年布匹生意。」
「他說如今勾當司的貨緊俏,專營分銷的門路不好進,他手裡有批鹽和糖,問咱們要不要。」
「價格比市面上低一成,但比勾當司的進貨價高兩成。說白了,就是想讓咱們做他的下家。」
黃玉山臉色鐵青。
分銷。
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扇在他黃家的門楣上。
他黃玉山做了靈州幾十年生意,從來都是別人從他手裡拿貨,什麼時候輪到別人給他供貨?
更何況,這貨還是從唐舜的勾當司流出來的。
儘管眼紅眼熱,但要是接下了這批貨,就等於承認,黃家不如以往了,再不是靈州望族了。
「不接。」黃玉山兩個字吐得乾脆。
黃玉林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大哥不會接。」
「可鋪子流水一天不如一天,帳上的銀子只出不進,再不想法子……」
「想什麼法子?」黃玉山打斷他,嗓音沉得像壓著石頭,「你想讓我去求那個姓唐的?還是想讓我去給賈萬年那等幸進之輩當孫子?」
黃玉林不敢接話,低下頭去。
暖閣里又靜了一陣,忽然外頭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黃玉林起身去開門,門外閃進來一個黑影,裹著件厚重的灰鼠皮斗篷,帽子壓得極低。
進了門才摘下來,露出一張瘦長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瞧著像常年走南闖北的行商。
「黃公。」來人拱手,聲音壓得極低,「河東典節帥,久仰大名。」
黃玉山一愣,猛地站起身,「竟是河東貴客?」
「貴客請坐!」
來人也不客氣,在椅子上落座,目光掃了一圈暖閣里的陳設,嘴角微微一動,很快收了回去。
黃玉山客氣的不行,「貴客星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聽聞黃公日前送了一封書信和幾個匣子去往匈奴。」
來人嘴角勾起,「倒是不知,黃公意欲何為?」
黃玉山瞳孔一縮,此事極為隱秘,他如何知道?
來人幽幽一笑,「黃公不必擔心,我家節帥派我來,不是難為你的。」
他開門見山,「寶瓶鎮。」
黃玉山眯著眼睛打量他半晌,稍稍放下心來,面上神色不動:
「寶瓶鎮?那裡如今是靈州官鎮,唐刺史的地盤,貴客問我一介商人,怕是有失偏頗?」
來人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推過桌面:
「黃公不必謙虛。」
「我就想問黃公,那一日靈州大祭,百姓之中突然出現幾百持刀軍漢,黃公不覺得詫異?」
此話一出,黃玉山心神一緊。
他如何不詫異!
唐舜一個光杆子刺史,無兵無權,硬是靠著那幾百人,殺得靈州官場幾乎一空。
來人笑了笑,自顧自道:
「問題就出在寶瓶鎮身上。」
「寶瓶鎮裡的人,前身是邙山馬匪。」
不理會黃玉山震驚的模樣,來人繼續說著:
「八百悍匪,連殺三任節度使,朝廷至今沒有結案。」
「本該斬首示眾的匪徒,反而成了官兵,捉拿靈州官員。」
「事後搖身一變,又成了靈州寶瓶鎮百姓,成了唐舜麾下的良民。」
「可他們當年的事,大祭的事,能一筆勾銷嗎?」
「唐舜把這些人收攏起來,安置在寶瓶口,這裡頭的文章,黃公難道不想說道說道?」
黃玉山看著那張紙,沒有伸手去接。
來人繼續說:「典節帥一向敬重黃公,黃公在靈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若能相助一二,節帥必有厚報。」
黃玉山沉默了半晌。
他偏過頭,看了黃玉林一眼。
黃玉林站在牆角,一臉的迫切,朝著黃玉山連連掉頭。
黃玉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來人,「典節帥,到底想讓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