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夜逼寫狀揭寶瓶
黃玉山深吸一口氣。
他心裡隱隱有些猜測,但此刻得到證實,黃玉山只覺喉嚨發燙。
暖閣里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
「典節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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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玉山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一聲,「照理來說,典節帥看得上我們黃家,是我們的榮幸。」
「只是黃家目前自身難保,典節帥想讓我黃家出頭寫狀子,這事,恕難從命。」
黃玉山拒絕得格外乾脆。
黃家在此百年之久,手下行商不知多少,消息自然比常人靈通一些。
河東的典祿山,被人私下戲稱典球兒,整個人頗為肥大,坊間傳聞典祿山此人每日須以嬰孩腦髓佐酒,否則便渾身難受。
這話或許是假的,但也側面映證了典祿山的性子。
據說河東軍自打鎮壓博州牙兵之後,又出了一個更為讓人驚悚的軍隊。
那便是……吃人軍!
前些年,典祿山的親兒子,因不滿典祿山烹殺匈奴蠻子,當庭諫言,最終落得個同樣烹殺的下場。
理由是以命換命。
這只是其中一件事罷了。
河東的典祿山,稱得上聲名狼藉。
只是河東乃富鎮,河東節鎮養著五萬大軍,是北庭一倍有餘,賦稅更是能完全自理,一年歲入足有百萬兩,與北庭依靠朝廷養活完全不同。
來人聽聞黃玉山所言,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黃玉山繼續道:
「之前,我黃家之所以不把他放眼裡,是因為黃家乃先賢之後,這層外衣披著,自然無所畏懼。」
「而今,他殺官改稅,可謂動搖國本,可又如何?」
「朝廷命李慶安拿了他,可他依然活蹦亂跳。」
「再者,唐舜這個刺史,做得如何,靈州百姓心裡有桿秤。」
「改稅制,廢徭役,開煤坊,發工錢,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我黃家跟他有仇,沒錯。」
「可讓我寫狀子告他私藏馬匪、意圖不軌,朝廷勢必會查,而李慶安也勢必會壓,最終大概不了了之。」
「私藏馬匪的事,與殺掉一百多個官,都是同樣的結果。」
「只要李慶安往自己身上攬,朝廷也沒法子。」
「所以,鬧到最後,難受的還是我黃家。」
之前朝廷下符之時,黃玉山做過憧憬,滿城商賈也因此毫不畏懼。
可當唐舜從庭州回來那一刻,他就清楚,這座城,黃家已經可有可無了。
來人聽完,不急不惱,反而笑了一聲。
他伸手把那張疊好的紙又往黃玉山面前推了推,這回推得更近了些,幾乎壓到了茶碗邊上。
來人慢條斯理地開口,「那我問黃公一句話。」
「寶瓶鎮那八百馬匪,連殺三任節度使,朝廷海捕文書發了十幾年,至今懸在刑部案頭。」
「唐舜把他們收攏起來,編成鄉勇,發號施令,這是不是私藏?」
「他讓牛巨大做監鎮,把八百人的家眷全遷進去,明面上是做工,暗地裡是練兵,這是不是養兵?」
「他殺靈州官員,用的是那八百人,他防匈奴,靠的是那兩千七百衙兵。」
「一個州刺史,手裡握著能打仗的私兵,朝廷問起來,他怎麼交代?」
黃玉山沉默了一瞬。
來人繼續說:「黃公不必急著答。我再問黃公第二句話。」
「而今黃家什麼光景?鋪子流水一天不如一天,帳上只出不進。」
「唐舜的勾當司把靈州所有買賣都捏在手裡,黃家的糧、布、鐵,一樣都賣不動。」
「黃公在靈州經營幾十年,如今連幾個小商賈都壓不住了,再這麼下去,不出半年,黃家就得關門,黃公甘心?」
黃玉山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第三句話。」
來人豎起三根手指,「寶瓶鎮的蜂窩煤,黃公知道那東西值多少銀子吧?」
「靈州五文一塊,出了靈州翻一番,到了河東、關中,十文、二十文都有人搶著要。」
「北庭五州,河東各地,關中幾十個縣,一年要燒多少煤?黃公算過這筆帳沒有?」
黃玉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來人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揣進袖子裡,身子往後一靠,語氣忽然鬆了下來,像是在跟老朋友閒聊:
「典節帥的意思很簡單,黃公寫一封信,把寶瓶鎮的事抖出來。」
「唐舜私藏馬匪也好,私自養兵也好,意圖不軌也好,罪名隨黃公寫。」
「信交給我,其他你不用管,到時候唐舜自顧不暇,寶瓶鎮也會被河東清算,那煤坊,河東與黃家共營。」
黃玉山的呼吸粗了一拍。
來人看出來了,笑了笑:「話說回來,黃公若是覺得這事不妥,不願檢舉悍匪,不願這朗朗乾坤恢復,那我家節帥也不勉強。」
「只是——」
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沉了幾分,「黃公日前送去匈奴的那封信和那幾個匣子,我家節帥手裡也有一份抄本。」
「匈奴那邊的事,朝廷若是知道了,黃公覺得,唐舜肯替黃家遮掩嗎?還是說,唐舜會第一個拿黃家開刀,給朝廷一個交代?」
黃玉山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來人那張瘦長臉,嘴唇抿成一條線,半天沒有開口。
來人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
寫了,河東那邊替你料理後事,蜂窩煤分你一杯羹!
不寫,河東就把你跟匈奴私通的事抖出去,到那時候,唐舜第一個不會放過你。
有的選,沒得選。
唐舜,已然成為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大山。
黃玉山沉默了好一陣,他偏過頭,看了黃玉林一眼。
黃玉林站在牆角,臉色充滿激動,朝著黃玉山不停點頭。
兄弟兩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樣東西。
貪婪!
黃玉山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典節帥要這封信,什麼時候要?」
來人答得乾脆:「今夜。」
「今夜?」
黃玉山皺了皺眉,「過幾日便是正旦,已經要過年了,按慣例,我黃家還要遍請靈州百姓觀戲,等忙完這些,再寫如何?」
來人搖頭:「不行,今夜就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