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滅門充作見面禮
唐舜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哦?還有此事?」
「前些日子,我家節帥有眼線傳回消息,稱有人將靈州的鹽、糖、皂、煤四物,送了一些給匈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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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打聽之下,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竟是裡通外敵,勾結匈奴,謀劃開春攻打靈州。」
崔成昊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唐舜臉上:
「我家節帥看不得這等內奸,便派屬下人等,把黃家上下殺了個乾淨,以免禍及河東。」
崔成昊輕聲說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個外地的節鎮,跑來靈州殺本地的大族,這番語氣,竟然好像還幫了大忙似的?
趙義站在下首,臉色已經變了,手在袖子裡攥得咯吱響。
唐舜卻依舊端著茶盞,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把茶盞擱回桌上,慢慢抬起眼來,看著崔成昊。
「竟有此事。」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黃家通敵?這倒是有意思,黃家可是靈州大族啊,本官竟絲毫不知。」
崔成昊拱手,笑得更加和善:
「是以,這便是我家節帥送給大人的禮物。」
「黃家滿門,一個不留,便是匈奴人再來一趟靈州,也是睜眼瞎。」
話已至此,唐舜已經瞭然他來的目的了。
說的一切都是廢話,鋪墊了這麼久,才要進入正題。
言外之意已經格外清晰。
黃家的人是他們殺的,那麼黃家的狀紙,他們必然看到了。
唐舜皮笑肉不笑回應,「這麼說來,我應當感謝崔衙推才是?」
崔成昊笑容越發燦爛,「感謝倒是不必,河東與靈州,本就毗鄰,說上一衣帶水也不為過。」
「更何況同在大乾為官,彼此本就是同僚,守望相助也是應當。」
「只是……」
崔成昊話鋒一轉,終於切入了正題,「不巧的是,在誅殺內奸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封狀紙。」
「倒是不知,是什麼樣的狀紙?」唐舜面上更加驚訝。
崔成昊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沒變,可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開門見山道:
「大人何必裝糊塗,正是關於寶瓶鎮的狀紙。」
「黃玉山寫的那封信,上面寫得明明白白,邙山馬匪,私藏鄉勇,置辦軍械,圖謀不軌。」
「大人興許不知,那些馬匪,殺了我河東三任節度使。」
他頓了頓,目光從唐舜臉上緩緩划過,像是在掂量什麼。
然後他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
「連節度使都死了,節度使手下的親兵親衛,更不知多少。」
「每個兵卒,放在軍營中或者不起眼,可他們每個人背後,都是河東百姓的頂樑柱,是一個家。」
「他們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家節帥上任之時,也發過毒誓,若是不能報此大仇,便入大鍋烹煮而亡。」
「這麼多年,河東從未放下剿匪,已經將七千之眾的博州馬匪,殺得只剩下幾百,躲進茫茫大山之中。」
「我家節帥一度以為,他們不會再出來了,會餓死在山裡。」
他停了一下,微微欠身,像是在向唐舜行一個恰到好處的禮:
「可誰曾想,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寶瓶鎮百姓。」
「這些人,個個沾著河東百姓的血,朝廷通緝的重犯要犯。」
「大人把他們私藏起來,已經是犯了朝廷的律法。」
崔成昊直起身來,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坦坦蕩蕩的冷:
「這份狀紙,我們沒拿,大人,此事,便是典節帥幫你們的第二件事。」
說到這裡,已然是撕開了彼此的遮羞布,圖窮匕見了。
唐舜之前就聽石憾山說過,河東有人在靈州奔走。
他當時便隱隱有種預感,這等事,想要刻意去瞞是瞞不住的。
李慶安當時的舉動,不過也是為了給朝廷一個解釋,真要深究,哪裡那麼簡單?
殺八百人,哪怕是八百匈奴俘虜,知道消息的兵卒又該有多少?如何瞞得住?
正堂里安靜了好幾息。
趙義站在下首,臉色發白,這一回,他沒法憤怒,因為確實是唐舜不占理。
崔成昊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刀刃上。
那八百馬匪,確實是朝廷通緝的要犯。
唐舜收攏他們,編入鄉勇,置辦軍械,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往律法上靠,就是私藏重犯,就是圖謀不軌。
河東的人殺了黃家,拿到了狀紙,卻沒有遞上去。
他們留了這一手,等的就是今天。
唐舜面無表情,壓根不接話。
不論怎麼接都有陷阱。
正堂里靜得發悶。
外頭有風灌進來,吹得案上文書紙角翻動,嘩嘩地響。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一個笑,一個也笑,可那笑里沒半點暖意,像兩把刀對著鞘,誰也不先出刃。
崔成昊等了片刻,見唐舜不接話,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像是退了一步:
「大人,這兩件事,都是看在咱們是鄰居的份上,我家節帥特有的恩典。」
「大人不必驚慌,這件事,我們河東不會報上去,甚至,寶瓶鎮那些人,我家節帥也懶得追究。」
「畢竟,河東百姓,也只當他們死了,為了幾個泥腿子,來得罪一州大吏,對河東而言,也不值當。」
他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河東便是懷著一片赤誠之心,來與大人交朋友的。」
唐舜聞言,臉上的笑沒變,可眼底那層東西忽然收緊了,像一根弦被人悄悄擰了一扣。
交朋友?
他一個字都不信!
河東費了這麼大的勁,殺了黃家滿門,留了那封狀紙,再上門來送「人情」,若只是為了交朋友,那典節帥可真是天底下頭一號的善人。
可這世道,哪有善人能坐到節度使的位子上?
那典祿山,剛好又是出了名的臭名昭著,連匈奴人都暗地痛罵行同犬彘之類的言語。
黃家好殺,事後的手尾卻不好處理。
李慶安那裡便不好解釋,上報到朝廷,也有一堆麻煩。
雖說如今朝廷兵馬形同虛設,河東又屬於新帝一系,皇帝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對河東節度使下手,可面上的功夫總得做做。
河東的人殺了黃家,拿走了狀紙,回頭再跟唐舜談條件。
這一手,既是威脅,也是買賣。
唐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回去,「崔衙推,本官乃是武人出身,不喜拐彎抹角,衙推直接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