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們已死,是非對錯無心分辨
第68章 她們已死,是非對錯無心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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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安保公司的大樓,坐落在西五十街與第八大道的交叉口。
外牆是灰藍色的玻璃幕牆,一樓大堂的旋轉門擦得鋥亮。
弗蘭克走進這扇門的時候,前台接待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胸口那個白色骷髏頭上停了一拍,然後低下頭繼續接電話。
沒有人阻攔。
他穿過走廊,推開羅素辦公室的門。
比利·羅素坐在辦公桌後面,西裝筆挺,領帶結推到最上端,袖口的扣子是銀質的,上面刻著他名字的縮寫。
他看見弗蘭克走進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下。
「沒想到你會去做警察,不如出來和我一起干,這邊掙得更多。」
羅素把雙手交叉擱在辦公桌上,下巴朝弗蘭克的方向抬了下。
他故意沒有看弗蘭克腰間那把槍,也沒有看弗蘭克胸口還在散發著硝煙味的骷髏頭。
弗蘭克沒有說話,走到辦公桌前兩步遠的椅子坐下,雙手垂在身側,眼睛直直地盯著羅素臉上。
「你知道我們時薪多少嗎,一小時五百,比做警察掙得多。」
羅素把後背靠進轉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隊伍里大半都是退伍回來的夥計,你不會覺得陌生的。」
他朝玻璃窗外的辦公區偏頭。
那些坐在格子間裡的安保顧問,每個都是他在海軍陸戰隊裡帶過的兵。
他們現在穿著襯衫打領帶,桌上擺著咖啡杯和全家福照片。
弗蘭克還是不說話,自光沒有從羅素臉上移開,連眼皮都沒有眨。
窗外的退伍老兵們,有幾個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文件,轉過頭透過玻璃看向這間辦公室。
他們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擱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羅素的嘴角慢慢往下壓了回去。
他把右手從辦公桌上滑下來,垂到桌面以下,手指碰到了抽屜里伯萊塔的握把。
他沒有把槍拿出來,只是把手指搭在上面。
「靠你桌下那把小手槍沒用,羅素。」
弗蘭克終於開口了。
他朝羅素辦公桌下方的位置看了眼,然後把手抬起來,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僅僅是這一個動作,羅素全身的肌肉同時收緊了。
食指在伯萊塔的扳機護環外側猛地壓了下,差點直接扣進去。
沒有人比羅素更了解弗蘭克。
這個人在戰場上,能把全身的肌肉繃到極限狀態,在零點幾秒之內從完全靜止切換到完全爆發0
他現在把手搭在大腿上,意味著他隨時可以拔槍。
羅素把手從抽屜里收了回來,放在辦公桌上。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擱在胸口,重新打量弗蘭克的臉。
他的安保公司確實偶爾接一些見不得光的私活。
私人保鏢是主營業務,但暗殺合同也做。
如果弗蘭克是為了某個私活找上門,不會用這種眼神。
除非是為了另一件事。
羅素把眼睛微微眯了下,如果是那件事————
如果弗蘭克真的是為了那件事而來————
那今天就不是能用談話結束的了。
弗蘭克目光越過羅素的肩膀,掃過玻璃窗外那些還在往這邊看的退伍老兵。
他把右手從大腿上抬起來,撐住自己的下巴,重新和羅素對視,眼睛裡的困惑沒有任何掩飾。
「你和她們一起吃過飯,羅素。」
弗蘭克的聲音壓得很低,窗外的老兵們聽不見。
「瑪利亞親手做了蘋果派。」
「麗薩分給你糖果。」
「小弗蘭克最喜歡聽你講故事。」
他把頭轉到左邊,又轉到右邊,右腿開始不自覺地來回抖動。
他抬起雙手捂住額頭,掌心壓在太陽穴上。
「為什麼。」
羅素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敲了下。
果然是為了這個。
他把後背完全靠進轉椅里,手指從辦公桌上移開,擱在扶手上。
這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反而鬆弛下來了。
知道結果之後,等待的恐懼就消失了,只剩下結果本身。
「瑪利亞和孩子們的事————我很遺憾,弗蘭克。」
「但我沒有參與。」
「但你也沒有阻止。」
弗蘭克猛地站起來,椅子在他身後撞翻在地,椅背砸在文件柜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把雙手撐住辦公桌的邊沿,上半身前傾。
窗外,十幾個安保人員同時拔出手槍,槍口透過玻璃對準弗蘭克的後背。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剩下弗蘭克被壓了很久的咆哮,還在空氣里嗡嗡地響。
羅素伸手搓著自己的下巴,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來回刮擦。
他沒有回應弗蘭克的怒吼。
弗蘭克說得沒錯,他確實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中央公園的陷阱。
正確地說,是冥犬計劃。
他知道有人要在遊樂場前狙殺弗蘭克,那天的黑幫聚會是被人設計好的,狙擊手已經在樓頂上架好了槍。
他什麼都沒做,任由弗蘭克帶著全家走了進去。
「為什麼,你明明可以救下她們!」
弗蘭克的雙手在辦公桌上猛地一拍,桌面上的咖啡杯跳起來翻倒在一邊,深褐色的液體灑在羅素剛簽好的合同上。
「到底是為什麼!羅素!」
羅素從椅子上彈起來,伸出手指戳向弗蘭克的鼻頭,指尖在空氣中微微發抖。
他的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鼓出來。
「還不是因為你!在阿富汗的時候只有你不合群!」
他把另一隻手往窗外一揮,手掌掃過那些還舉著槍對著這間辦公室的老兵。
「我們所有人都在為了國家賣命!弄點錢怎麼了?就只有你————」
他往前跨了兩步,手指點上弗蘭克的心口,指腹壓在骷髏頭的白色顏料上。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是正義,你是隊長。」
「但兄弟們要吃飯!兄弟們也有家庭要養!」
「那些在戰場上斷了腿、瞎了眼、被抬回來扔在退伍軍人醫院裡等死的夥計————」
「誰來管他們的死活!」
他轉過身背對弗蘭克,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撐住窗框,背脊的肌肉在西裝的布料下面鼓起來又壓下去。
他對著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繼續吼了下去。
「你不參與也就算了,個人選擇。」
「但你為什麼要收集那些證據?」
「你知道如果那些東西被交上去,所有兄弟都會蹲大牢嗎!」
他猛地轉過身,手指再次指向弗蘭克。
「我當然知道!所以交上去的只是報告,證據早就毀了!」
弗蘭克把雙手從辦公桌上抬起來,整個人站直了,胸口劇烈起伏。
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全部充血,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整張臉變成了暗紅色。
「你們這些蠢貨是傻子嗎?從阿富汗回來之後你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上面那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如果沒有那些把柄捏在手裡,你們早就被一個個清理乾淨了!
」
「作戰的時候首先要找好退路,你們連這麼基本的事都忘了!」
他的吼聲從肺里被壓出來的瞬間,羅素愣在了原地。
窗外的退伍老兵們也愣了。
所有人的手都在槍柄上鬆了下。
羅素的嘴唇翕動著,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指尖已經不再指向弗蘭克,而是無力地彎了回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嘶聲力竭地吼出這幾個字,尾音已經碎得不成調。
他是為了所有兄弟才無視了那個陷阱。
弗蘭克收集的證據:走私海洛因、非法暗殺、三邊貿易、裝備倒賣————
如果曝光,所有人五十年刑期起步。
弗蘭克不死,這些證據早晚會被發現。
。他是為了保護所有人才選擇了沉默。
可現在弗蘭克說證據早就毀了,從來沒有打算出賣任何人。
羅素猛地從後腰拔出手槍,槍口對準弗蘭克的額頭。
他的手指在顫抖,槍口在瞄準線上左右擺動。
「你是騙子!」
「我?騙子?」弗蘭克站在原地,面對槍口沒有躲,甚至沒有伸手去摸自己腰間的槍。
他盯著羅素的眼睛,嘴角往一邊扯了下。
羅素握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窗外那些退伍老兵的手也在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一弗蘭克·卡斯特從不撒謊。
他寧願什麼都不說也不會騙人。
這是他們和他在阿富汗的沙漠裡,一起蹲過戰壕、一起挨過迫擊炮、一起把戰友的屍體,從炸翻的悍馬車裡拖出來之後的認知。
他不是騙子,從來都不是。
弗蘭克的胸口起伏逐漸慢下來,他低頭看一眼地上那把翻倒的椅子,又看了眼羅素還在發抖的槍口,把聲音壓回到平時的音量。
「羅素,給我一個名字。」
「瑪利亞她們的仇必須報。」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霓虹燈的紅藍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滲進來,在羅素的側臉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暗紋。
他把槍口垂下去,手指從扳機護環里抽出來,垂在身側。
他沒有看弗蘭克,盯著地板上一塊被咖啡浸透的合同紙角,輕聲吐出幾個音節。
「威廉·羅林斯。」
「那個CIA?」弗蘭克一直都知道部隊在阿富汗做的那些事。
但他一直不知道誰是負責操作這些事的人。
「是。」羅素走到大門前,把手按在門把上,往外拉開。
他的後背對著弗蘭克,肩膀在輕微地發顫,沒有回頭。
他深吸了口氣,把最後一點氣息從胸腔里擠出來。
「抱歉,我不能讓你去找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的退伍老兵扣動了扳機。
玻璃炸開,碎碴崩進辦公室的地毯上。
弗蘭克的身體在槍響之前就已經動了。
他側身往地上一滾,右手同時拔出腰間的兩枚手雷,拇指在翻滾的過程中壓開保險壓板,食指勾掉拉環,把彈體從窗戶破口甩了出去。
兩枚手雷在空中劃了兩道平行的弧線,彈在格子間的桌面上彈了下,滾進了老兵們站立的區域口轟,兩聲爆炸重疊在一起。
氣浪裹著碎玻璃和辦公椅的殘骸,從窗口灌進辦公室,震得天花板的防火噴淋裝置同時啟動,冰冷的水簾從半空中澆下來。
弗蘭克從後腰拔出手槍,站起身,肩頭和右腿同時進出兩朵血花。
窗外還有兩個沒被手雷炸倒的老兵,正舉著還在冒煙的槍口,隔著飄潑的水幕朝他瞄準。
他沒有去看傷口,槍口橫向移動。
砰砰。
兩發子彈穿過破碎的窗框,分別打在那兩個人的眉心上。
屍體從格子間的隔斷上滑下去,撞翻了一排顯示器和幾個馬克杯。
他用左手抹掉眼角的水,繼續往前走,槍口在每具倒地的老兵身上都停半秒,確認頭部中彈,然後移開。
不到一分鐘。
這層樓的十五名退伍老兵全部死亡。
他眼角掃到羅素的背影正消失在樓梯口。
他把最後一枚手雷從腰間摘下來,拉掉保險銷,朝樓梯井裡拋進去。
彈體在地磚上彈了下,滾到台階下方。
轟,樓梯炸成兩截,鋼筋從混凝土碎片裡戳出來,碎石砸在羅素剛才撲倒的位置上,把他整個人埋了半截。
羅素從碎石堆里掙扎著站起來,右腿的褲管被碎片割開了好幾道口子,血正從小腿肚上往下淌。
他扶著牆往樓梯下方走,剛邁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了作戰靴踩在碎磚上的聲音。
他轉過身,左手扶牆,右手拔出手槍。
砰。
一顆子彈打在他的手背上,貫穿掌骨,從他的手指間穿出,把槍打飛出去。
羅素慘叫了聲,身體失去平衡,後背撞在樓梯間的牆壁上滑坐下來。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上還在往外噴血的彈孔,抬頭看著站在樓梯口的那個人影。
弗蘭克站在斷裂的樓梯邊緣,鞋底踩在碎磚和水泥渣上。
水從天花板的噴淋管里持續往下澆,澆在他的頭頂。
他拖著還在流血的右腿走到羅素麵前,低頭看著羅素。
「弗蘭克,我沒有對她們下手!」
羅素的後背緊貼著牆壁,左手還按在右手上。
「她們不是我殺的!」
「啊,我知道。」
弗蘭克把槍口抬起來,對準羅素的額頭。
水從他的手腕上往下淌,順著槍管滴在羅素的膝蓋上。
「可她們已經死了。」
「是非對錯————我無心分辨。」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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