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惡母茶女,有其母必有其女


  2000年臘月二十四,凌晨四點,小雪。

  陸寧遠收好受案回執,從城關派出所出來,拿著三張複印件往店裡走。

  白家今天肯定要借題發揮,得提前把局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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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店裡,陸寧遠把複印件粘到小黑板上,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門外突然傳來砸門聲,伴隨著悽厲的乾嚎:「陸寧遠你個喪良心的王八羔子!你給我滾出來!」

  陸寧遠走到門前,伸手握住捲簾門的鐵把手,用力往上一抬。

  一塊白底黑字的大橫幅映入眼帘:負心漢陸寧遠,捲走救命錢,天理難容!

  橫幅底下,穿著紅綠大花棉襖的劉翠花坐在雪地里,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這女人是白若冰的親媽,縣城裡出了名的潑婦。

  白若冰穿著白色羽絨服,縮在劉翠花身後,不停抹著眼淚。

  旁邊站著幾個白家的三大姑八大姨,手裡拎著銅鑼敲得震天響。

  「大家快來看啊!都來評評理啊!」

  周圍買菜的大媽、吃油條的大爺、隔壁幾個還沒開張的商鋪老闆,全端著飯碗圍了過來。

  里三層外三層,把紅玫瑰理髮店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這小伙子看著挺精神,怎麼惹上這幫人了?」

  「誰知道呢,看這架勢,事兒小不了。」

  「那拿鑼的不是隔壁街老白家的親戚嗎?」

  拿鑼的婦女是白若冰的二姨,扯著嗓子幫腔:「街坊們評評理!我家冰冰黃花大閨女,跟了他三年。這小子倒好,把救命錢跟彩禮錢一卷,躲在這店裡當縮頭烏龜!這還有王法嗎!」

  另一個胖親戚跟著喊:「就是!這錢是用來換腎的!拿人命錢開理髮店,這種店誰敢來剪頭髮?不怕沾了晦氣!」

  陸寧遠靠在門框上,百無聊賴地挫著指甲。

  「你個挨千刀的啊!」劉翠花指著陸寧遠,「你跟我家冰冰談了三年對象,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眼看著就要過門了,你倒好,把我們要結婚的兩萬塊彩禮錢,還有我那可憐的侄子換腎的救命錢,全給卷跑了!」

  周圍人群一片譁然。

  「三萬塊救命錢加上兩萬塊彩禮?這可是五萬塊啊!」

  「作孽啊,拿別人的救命錢買理髮店?」

  「這心腸也太毒了。」

  劉翠花猛地衝到台階下,唾沫星子亂飛。

  「你拿我侄子的命換來的錢,在這裝大老闆?你今天不把錢交出來,我就死在你這店門口!我看你這生意還怎麼做!」

  白若冰從劉翠花身後走出來,帶著哭腔:「寧遠,我知道你氣我平時對你關心不夠。可浩哥昨天晚上在透析室里搶救了半宿,醫生說再不交錢手術,人就沒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淚庫庫往下掉。

  「你可以恨我,但別拿一條命撒氣。你拿著本來該救命的錢開店,你晚上睡得著嗎?」

  「寧遠,以前你連我皺一下眉頭都會心疼。現在浩哥躺在病床上等錢救命,你竟然能這麼狠心......你買店花了一萬八,剩下的錢你先還給醫院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只要你把錢拿出來,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我什麼都聽你的......」

  這番話一出,人群炸了鍋。

  「這女娃多懂事啊,為了救人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小伙子,做人不能這麼絕啊。錢沒了可以再掙,人命關天啊!」

  「趕緊把錢退給人家!年紀輕輕的不學好!」

  陸寧遠摸出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

  就這麼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任由劉翠花跟白若冰指著鼻子罵。

  劉翠花的嗓子罵啞了,白若冰的眼淚也快擠幹了,圍觀群眾的情緒被撩撥到了最高點。

  「你是死人啊!你說話啊!」劉翠花見陸寧遠沒反應,火氣直衝腦門。

  她張開兩隻胖手,直接朝陸寧遠的臉抓了過來。

  陸寧遠抬起右腿,一腳踹在門邊的鐵皮垃圾桶上。

  半米高的垃圾桶橫飛出去,煤渣跟碎紙屑噴了劉翠花一身。

  劉翠花嚇得連連後退。

  陸寧遠拿下嘴裡的菸頭,扔在腳下碾滅,慢慢站直身子:「罵累了嗎?」

  劉翠花強撐著:「怎麼!你還想打老人不成!大家看著呢!」

  陸寧遠轉身走進店裡,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

  「這是心虛了,進去拿錢了?」有人嘀咕。

  白若冰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她就知道,陸寧遠扛不住這麼大的陣仗。

  只要他今天把錢拿出來,王浩的局就盤活了。

  陸寧遠重新出現在門口,單手拎著那塊木框架的小黑板。

  走到門外台階上,小黑板重重砸在劉翠花面前的雪地里。

  「累了,就睜開你們的眼,看看這上頭的單子。」

  陸寧遠伸出手指,點了點最右邊那張粉色的複印件。

  「這是縣醫院收費處的退費單據。」

  他語氣平靜:「上面寫得很清楚,交款人陸寧遠,退款人陸寧遠。這五萬塊錢,是我幹了三年理髮學徒攢下的三萬,加上跟體校哥們借的兩萬。從頭到尾,沒花白家一分錢,也沒花王浩一分錢。」

  「哎喲,還真是!這交款人寫的是這小伙子的名字啊。」

  「自己交的押金自己退,這有啥毛病?」

  劉翠花急了:「你胡說!這錢明明是我家冰冰給你的!」

  「你給的?」陸寧遠冷笑一聲,「白若冰,你高中畢業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天天在家待業。你拿什麼給我五萬塊?拿你身上那件破羽絨服去銀行抵押嗎?」

  白若冰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沒說話。

  「還有你剛才說的兩萬塊彩禮。我連你們白家的門都沒過,手都沒碰過她一下,哪來的彩禮?」

  他看向劉翠花。

  「這三年,她身上穿的衣服,手裡用的尋呼機,哪一樣不是我掏的錢?你拿嘴給我造出兩萬塊彩禮?」

  周圍看戲的大媽們互相對視了眼,議論聲低了下去。

  「這女娃看著文靜,原來沒工作啊?」

  「沒過門就敢要兩萬彩禮,這白家胃口不小。」

  劉翠花撲上去就想扯黑板上的紙:「你這都是假的!你自己印來騙人的!」

  陸寧遠拍開劉翠花的手臂。

  「哎喲喲!殺人啦!」劉翠花抓著誇張地叫喚起來。

  陸寧遠繼續指著中間那張按著紅手印的信紙。

  「第二張,紅玫瑰理髮店轉讓協議補充條款。原老闆馬德利欠紅星撞球廳的高利貸,債務由他個人承擔,跟理髮店無關。白紙黑字,按著血手印。」

  他目光掃過人群。

  「昨天下午,紅星撞球廳的袁三炮帶著人來砸我的店,被我打折了手腕趕出去。今天一大早,你們白家就拿著橫幅堵我的門。」

  陸寧遠走到白若冰面前,白若冰本能的發抖,往後縮了縮。

  「你們是真關心王浩的死活,還是受了紅星撞球廳的指使,來找我的麻煩?」

  人群徹底炸了。

  千禧年的縣城,誰不知道紅星撞球廳是涉黑的毒瘤。

  跟那幫人扯上關係,在老百姓眼裡就是喪門星。

  「怪不得一大早來鬧,原來是給高利貸當槍使的!」

  「我說這鑼敲得怎麼這麼整齊呢,合著是串通好的啊!」

  「這白家母女怎麼跟撞球廳混到一塊兒去了?」

  劉翠花慌了,她收了王浩五百塊錢的好處費,讓她今天帶人來鬧,根本不知道什麼高利貸的事。

  「你放屁!我們跟撞球廳沒關係!你這是血口噴人!」劉翠花跳著腳狡辯。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裡清楚。」

  陸寧遠點在最左邊那張紙上。

  「看清楚了,這是城關派出所昨晚開的受案回執。」

  他靠回門框上,看著臉色蒼白的白若冰。

  「昨晚,我已經報案了。舉報的內容,就是縣醫院李建國跟馬德利聯手騙腎源、騙救命錢。」

  陸寧遠目光淡淡掃過白家那幾個親戚。

  「李建國嘴上說找腎源,背地裡盯的多半就是我的腎。這兩人做局想空手套白狼,賺這五萬塊黑心錢。」

  陸寧遠接著說:「這張紙上寫著的名字,一個是李建國,一個是馬德利。警方已經受理,馬上就會立案抓人。」

  他站直身體:「你們今天聚眾在這鬧,拿個破橫幅堵我的門,這叫尋釁滋事。替詐騙犯出頭,這叫包庇。白若冰,你要不要當著街坊的面,再把剛才的話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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