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嫗
密室中央,一座鎖魂陣正散發著幽幽藍光。陣法中央,一道虛弱的魂魄正被鎖鏈束縛著。
是姜雲柔。
她的靈魂,正承受著巨大的疼痛,她在陣法中無力地掙扎著。
蒼負雪身形一閃,已然出現在陣法前。
"小柔兒。"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姜雲柔猛地抬頭,眼中瞬間湧出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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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父?"
蒼負雪指尖掐訣,數道金光射入陣法。
"咔嚓——"
鎖魂陣應聲而碎。
姜雲柔的魂魄終於自由了。她撲入蒼負雪懷中,如同小時候那般,緊緊依偎著。
"師父,師父……我就知道,您一定會來的。"
蒼負雪撫摸著她的頭,眼中難得流露出一絲溫柔。
"傻丫頭,是為師來晚了。"
"不晚,不晚。"姜雲柔搖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能再見師父一面,雲柔已經知足了。"
她看著蒼負雪滿頭的白髮,滿眼心疼道,「師父,你的頭髮,怎麼都白了?「
「別擔心為師。」蒼負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並為說出真相,而是安撫著姜雲柔,輕輕道,「師父一把年紀了,頭髮白點很正常。」
這丫頭,當年她在巨蟒口中救下她時,她便是這般虛弱,仿佛隨時能化作風飄走。
這是她好不容易才養活的徒兒啊,她明明那麼俏皮活潑,每日跟在她屁股後面師父長師父短的。
可時隔三十年,再見已是天人永別。
"告訴為師,這些年,你都經歷了什麼。"
姜雲柔眸中情緒洶湧,唇角微微顫抖著。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師父,帶我離開這裡……」
當年,蒼負雪為她隱去鳳命,本以為她可以平安一生。可姜雲柔天生慧根,跟著蒼負雪學了玄術,實力不弱。
她十二歲下山後,到處遊歷,想要通過卜卦、化符、捉鬼來為師父積攢功德。
十八歲那年,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在京城待了兩年。為了積攢更多的功德,她游遍了大胤的河山。
也就在那一年,她遇到了蕭珩。
那個男人就是個騙子。
直到她生下孩子,她才知道他是大胤的皇帝。他拿孩子威脅她,要她跟他回宮,做大胤的國師。
為了孩子,她只能妥協,跟他入了宮。
在她的幫助下,大胤朝的國運越來越強盛。
直到十八年前,天空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一道裂縫。那時候,雨水就像天河瀑布,洶湧的往人間灌。
很快,人間遍地洪澇,莊稼、房屋,全部被大水沖毀。人們更是死傷無數,活著的到處逃竄。
那時,流民四起,餓殍滿地,瘟疫肆虐。
她找到其他五位師兄師姐,傾盡所有,最後也只是將填補了三分之一。
人間,徹底變成煉獄。
直到沈幽的出現。
是他以一己之力,補全了天空裂縫,拯救了天下蒼生。成為當之無愧的,新一任玄術師。
可是姜雲柔後來才發現,那沈幽修的分明是邪道。他在暗中收集了無數魂魄,以煉製邪物。
聽到這裡,忽然意識到,她十八年前不惜用肉身與天道那一搏,竟然給這個世界帶來了一場場巨大的災難。
那時她以為只要捅破天道,就能打破這個虛假的世界,而她也能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她,是不是錯了?
「師父,這裡好冷啊,地獄是不是也沒有這般冷啊。」
「師父抱著,就不冷了。」蒼負雪緊緊的抱住姜雲柔,她眼裡滿是心疼,「是師父害了你。」
"小柔兒,為師會殺了蕭珩,為你報仇。"
"不了,師父。"姜雲柔搖搖頭,「你積攢功德太難,為了殺他而自損功德,不值得。」
她復又靠在蒼負雪懷中,像一隻撒嬌的小貓,一如她兒時求蒼負雪帶她下山買糖葫蘆一般。
"師父,我累了,下一世不想在做人了。我只想做一隻小貓,每天賴在師父身邊就好。"
蒼負雪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姜雲柔,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憊和釋然。
"小柔兒,你變了。"她輕聲道,"為師教你,有仇必報,有怨必伸。可如今,你卻選擇放下。如此,你甘心就這麼轉世輪迴嗎?"
姜雲柔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師父,雲柔這一生,愛過,恨過,也痛過。如今只想……好好休息了。至於蕭珩,就讓他自己去承受因果報應吧。"
蒼負雪心中五味雜陳。
她教她:因果輪迴,有仇必報。可小柔兒,如今卻選擇了放下。
這是她的選擇,她該尊重。
只是那蕭珩,她絕對不會放過。
"好。"蒼負雪深吸一口氣,"既如此,為師送你去輪迴。至於燼野,為師答應你,定會護他周全。"
姜雲柔眼中流出最後一滴淚,"謝謝師父。"
蒼負雪問,「小柔兒,你要見蕭燼野,最後一面嗎?」
聽到蒼負雪提起自己,一直躲在牆後的蕭燼野,心臟猛然一緊,他下意識的握緊了雙拳。
如今的他,還沒有勇氣面對。
他害怕,母后不願見他。
因為他是那麼膽小懦弱,那麼的沒用,這麼多年了,他至今都沒能為她報仇。
甚至剛剛,他還是對他的父皇,手下留情了。
七歲那年那年的事情,歷歷在目。母后因為反對國師沈幽,誅殺朝廷重臣而被冠上干預朝政,霍亂朝堂的罪名。
甚至,沈幽誣陷她母后,說她心狠手辣,謀害皇嗣。種種罪名壓下來,群臣具憤,可沈幽卻用朝臣的性命,逼她母后認罪。
最後,母后被父皇下令凌遲。滿朝文武,皆跪地為母后求情。
可那時,他卻害怕地躲在床底下,什麼都不敢聽,不敢問,更不敢做。
行刑前,沈幽命人強行將他押在刑場外,逼著他,睜著雙眼,目睹了全程。
他就那樣,親眼看著自己的母后,是如何被人一刀、一刀的凌遲的。
可是他什麼都做不了。
母后死後,屍體被丟在亂葬崗。
他躲開宮人,偷偷跑去了在那裡。
那裡好黑,有好多好多的屍體。
可他卻一眼認出了哪一具是他母后的。因為那麼多的屍體,只有母后身上的血,染紅了整張白布,流進了泥土裡。
他跪在屍體旁,哭了三天三夜,卻始終不敢掀開白布,見她最後一面。
從那時起,蕭燼野意識到,無論他再怎麼哭,都不會再有人抱著他,安慰他了。
他發了瘋般,開始沒日沒夜的刨坑,就算十指被磨的血肉模糊,他也不曾放棄,也不再喊疼。
是他膽小,是他懦弱。
是他沒能力保護母后。
所以,他不敢見她,更沒臉見她。
可是,他又真的很想她啊……
蕭燼野強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玉珏,卻始終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
直到倉負雪的平緩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她的話如黑夜裡的一道白光,瞬間將他籠罩,為他指引了方向。
「她是你的母親,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血腥的屍體也好,可怖鬼魂也罷,你都要相信,她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最不可能傷害你的人。」
這句話,讓蕭燼野都心頭猛然一顫。
他怔怔的看向蒼負雪。
她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盤旋,然後化作一道光,照亮了黑暗中,他因害怕而蜷縮的身影。
是啊,他為什麼就想不明白?
無論母后變成什麼樣子,是人是鬼,她都不會傷害自己。
她愛他,勝過自己的生命。
可他怎麼能懼怕她?
蕭燼野握緊手中的玉珏,感受到掌心溫潤的觸感,他終於鼓起勇氣,大步走進了密室。
蒼負雪看著他堅定的背影,眼底露出了一絲欣慰。
密室中,姜雲柔的魂魄,在他眼前一點一點變得真實。
「母后……」
蕭燼野撲通一聲跪下。
眼前的姜雲柔,好像真實存在的活人。她看向蕭燼野的眼神仿佛回說話,訴說著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思念與愛意。
蕭燼野跪在地上,有一瞬間的恍惚,直到姜雲柔一聲輕喚,幫他拉到了現實。
他才意識到,眼前的母后,是真實的。
「阿野……」
蕭燼野唇角顫動,想要回應,卻總覺得愛在心底,有口難開。
「這些年,你一定好辛苦吧?抱歉,母后沒能陪著你,看你長大。」
「母后……」
蕭燼野眼眶的淚水,在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的淌了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
他從沒想過,自己還能與母后見上最後一面。
這些年來,無數個午夜夢回的夜晚,他都在痛恨自己的膽小懦弱,連看母后最後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的小阿野長大了。就是還是那麼的愛哭,真是個小哭包。」姜雲柔伸手,想為蕭燼野拭去臉上的淚水。
然而她的手,在觸碰到他臉頰的瞬間,被瞬間灼傷。就好像一滴水掉落在火爐中,被瞬間蒸發。
這種痛,是靈魂深處的痛。
「怎麼會這樣?」
她不顧疼痛,用指尖強行觸碰蕭燼野的命門。
那一瞬間,她清楚的感受到蕭燼野體內,有一股強大而精純的功德金光。
姜雲柔愣了。
他體內,竟然有功德金光護體。
這金光,至純至陽,鬼魂若是強行靠近,很有可能會被煉化,最終化為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