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還陽


  可這金光,正是她師父所需要的東西。

  當初她擴大天羅觀,也是為了給師父積攢香火,綿延功德。

  「母后,你怎麼了?」感受到姜雲柔的異常,蕭燼野到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害怕下一秒,姜雲柔就會徹底消散在自己的世界裡。

  姜雲柔看向蕭燼野,神色認真道,「阿野,答應母后,要好好活著。」

  蕭燼野鄭重點頭,「我會的,母后。」

  猶豫了一瞬,蕭燼野看著姜雲柔,小心翼翼的問,「母后,我…能抱抱你嗎?」

  

  「傻孩子,當然可以了。」

  姜雲柔沒有猶豫,伸手抱住了蕭燼野,卻感受到蕭燼野渾身一僵,姜雲柔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撫著他。

  這種虛無,又沒一絲溫度的懷抱,卻讓蕭燼野格外貪戀。

  他緊緊的回抱著姜雲柔,心中卻暗暗發誓,他一定會為母后報仇,不惜一切代價。

  可他不知,姜雲柔的靈魂,正承受著被煉化的痛。小水滴與太陽擁抱,註定是會消失的。

  「呃……」

  姜雲柔疼到面容扭曲,可她卻隱忍著,感受著最後一絲溫存,哪怕一秒鐘也好。

  直到蒼負雪進來,看見魂魄變得幾乎透明的姜雲柔,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不好,快放開她。」

  她迅速召出白骨傘,罩在姜雲柔都上空,白骨傘不斷湧出的陰氣,緩解了姜雲柔的疼痛。

  「母后……」

  蕭燼野鬆開手,看著魂魄幾乎透明的姜雲柔,整個人僵在原地。

  "母后……我……"

  他的手在顫抖,眼神無助的看著虛弱的母親,他想上去抱抱她,給她溫暖,卻又害怕自己會灼傷了他。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蕭燼野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像個茫然的孩子,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傷害自己的母親。

  他怎麼可以傷害自己的母親呢?

  "阿野。"姜雲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你聽母后說。"

  蕭燼野緩緩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這十三年,母后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想你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

  "母后最怕的,就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可是今天,母后見到你了。母后看到你長高了,長大了,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所以,母后很開心。"

  "阿野,母后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陪你長大。但母后最大的驕傲,就是有你這樣的兒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別哭。答應母后,好好活下去。"

  蕭燼野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拼命點頭,淚水不斷滾落。

  「阿野,永遠不需要自責。」姜雲柔安撫著他。

  她知道,自己的魂魄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姜雲柔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蒼負雪:

  "師父……"

  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師父,恨與愛,於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只要阿野能好好活著,這就夠了。所以,我不恨他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好,而是因為阿野。"

  蒼負雪垂眸,指尖微微顫抖,「好,你安心去吧。」

  姜雲柔最後看了一眼蕭燼野,她的笑容深深刻進了蕭燼野的心裡。

  「母后……」

  光芒大盛,姜雲柔的魂魄化作點點星光,如輕煙般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蕭燼野伸出雙臂,卻撲了個空。他看著顫抖的指尖,緩緩閉上了雙眼,淚水無聲,愛意無聲。

  倉負雪站在原地,看著蕭燼野,並未上前。

  一縷功德金光,緩緩飄入了蒼負雪的佛珠。

  *

  天色微亮,街上還空無一人。

  倉負雪看到不遠處,有一道佝僂的身影。

  老嫗的手在顫抖,卻依舊執著地擦著桌子。她的動作很慢,很慢,仿佛每一次彎腰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攤子上擺著四張桌子。

  其中角落的那張桌子上,擺放著一副碗筷,碗裡是熱氣騰騰的餛飩,湯汁還在冒著熱氣。

  她走到餛飩鋪前站定,看見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坐在那張桌子前吃著餛飩。

  女人和孩子渾身都濕漉漉的,衣服和頭髮貼在身上,臉色慘白。

  她們身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暈開了一片。

  而那小女孩坐在母親腿上,一雙靈動的眼睛,正好奇的地看著地上那攤水。

  這對母女,是鬼魂。

  看她們的靈魂顏色極淺,幾乎成透明狀態,顯然是剛死的。

  老嫗注意到倉負雪,發現她正盯著桌子上那晚餛飩發呆,以為她是個可憐無家可歸的姑娘。

  她停下包餛飩的動作,衝著倉負雪笑了笑,面容和藹慈祥。

  「姑娘,可是餓了?來碗餛飩吧,可以不收錢。」

  蒼負雪本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多謝。"

  她坐下,看著老嫗動作雖慢,但手法嫻熟地煮餛飩,盛湯,最後端到她面前。

  熱氣騰騰的餛飩,香氣撲鼻。

  可蒼負雪卻沒有動筷子,她看向老嫗,如話家常般,閒聊道,"婆婆,你一個人經營這攤子,很辛苦吧?"

  老嫗繼續顫抖著手包著餛飩,輕輕感嘆了一聲,「老了,確實有些吃力。但好在兒媳孝順,做事又麻利,幫了我不少。」

  蒼負雪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放在嘴邊輕輕吹,又問,「婆婆,您兒媳呢?」

  「哦,回娘家去了。」

  「不過……」老嫗思索了一會兒,又嘀咕了一句,「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才是。」

  蒼負雪喝了一口餛飩湯,目光卻落在角落裡那對母女身上,「婆婆,您的餛飩,味道很特別。」

  她看見女人溫柔的給女兒擦拭髒了的嘴角,「小妮,快點吃。娘一會兒還要幫奶奶出攤呢,奶奶年紀大了,不能太操勞了。」

  「知道了娘親。」小女孩乖巧點頭,然後埋頭繼續吃著餛飩,還不忘道,「娘親,我已經會擦桌子,一會兒小妮也要幫忙。」

  「好。我們小妮真懂事。」

  女人抬手寵溺地颳了刮女兒的鼻尖,母女倆相視一笑。

  很顯然,她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倉負雪仰頭看向東方,眼見日出高掛,她們不知隱藏,若直接暴露在陽光下,很可能會被迅速煉化。

  她隨即捏了一道蔽日符,將母女倆籠罩在陰影之下,蔽日符下陰風陣陣。

  老嫗此時還在包著餛飩,對此毫無所覺。

  她怕是還不知道,她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也已經死了……

  既如此,那空碗又是給誰準備的?

  倉負雪又吃了一口餛飩,「婆婆,那裡沒有客人,為何放著一副碗筷?」

  老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絲悲傷,卻又很快被笑容掩蓋。

  "那餛飩……是死去的長林軍留的。"老嫗的聲音很輕,"昨天夜裡,我兒託夢給我,說他走了,讓我別傷心。"

  "我就想著,他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老嫗的眼眶紅了,"放一碗餛飩,怕他們餓著……"

  "聽說,就連太子殿下也死了。十萬長林軍,無一人生還,哎,真是慘吶。朝廷說他們通敵叛國,可我了解自己的兒子,他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老嫗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昨天夜裡……

  蒼負雪眸光一顫。

  她意識到,老人的兒子就是一個月前,死在虛雲山下的大胤士兵。

  那裡,焦土一片。人,早已化為灰燼。

  「節哀。」倉負雪沉默幾許,又補充了一句,「他們的冤屈,很快便會昭雪。」

  聞言,老嫗笑了笑,眼角卻透著風霜,「十八年前那場天災,讓我失去了丈夫和兩個兒子。當時身懷六甲的我,幸運地被皇后所救,才僥倖撿回一條命。可是後來沒多久,皇后娘娘就被下令處以絞刑。」

  老嫗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緩緩看向角落那碗餛飩,「現在太子殿下都死了,今日午時,姜符滿門也將被問斬。還有誰,會為他們伸冤呢?」

  她嘆了口氣,那雙粗糙的手,嫻熟地擀餛飩皮,將那份悲痛都藏進了心底:「人死不能復生,你看街道上,每家每戶都掛著白幡,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樣,白髮人送黑髮人?」

  十八年那場天災……

  倉負雪心頭猛地一跳。她想起今日姜雲柔對她說過的話……

  老嫗卻比倉負雪想像的要堅強,"我這把年紀,也活不了多久了,很快便能去和他們團聚,只是有些放不下我那失蹤多年的女兒,她啊,從小最愛吃我包的餛飩了。」

  略一停頓,老嫗又道,「要是此生能見我女兒最後一面,我這老婆子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所以……你堅持開餛飩鋪,是為了等你女兒?"

  "是啊。"老嫗眼中閃過一抹希望,"我一直相信,她還活著。只要我在這裡,她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的。"

  蒼負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婆婆,你女兒……可有什麼舊物留下?"

  老嫗愣了愣,從懷中掏出一個舊手帕。

  "這是我女兒小時候用的,我一直帶著。"

  蒼負雪接過手帕,指尖輕輕摩挲。

  下一秒,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震驚。

  這氣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