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刑場
這氣息……
竟是梅娘。
老嫗的女兒,就是昨日一屍兩命的梅娘!
蒼負雪眸光微顫,她救了梅娘的魂魄,讓她轉世輪迴。
老嫗此生,都將見不到她最後一面。
而她的期待,註定只能落空……
蒼負雪指尖微動,將那母女的魂魄收進了白骨傘中,然後放下一錠銀子,起身離去。
"姑娘!"老嫗看見那錠銀子,連忙喊住蒼負雪,「等等!」
聞言,蒼負雪腳步微頓,轉身卻看見老嫗抓著那錠銀子緩緩朝自己走來。
「姑娘,不值這麼多的。」
老嫗伸手,輕輕抓住蒼負雪的手,本想將銀子放到她掌心,卻在感受到蒼負雪掌心的溫度時,她渾身猛然一僵。
「姑娘,你……」
老嫗抬頭看向蒼負雪,她眸光顫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的不是恐怖,而是心疼。
她這一生,親手送走了自己的父母、丈夫還有三個兒子。她最是清楚,他們死後,掌心的溫度是什麼樣的。
老嫗將銀子放進蒼負雪的掌心,然後用自己粗糙的手,緊緊包裹著蒼負雪的手,「姑娘,活著才有希望,如果有一天,你見到我的女兒,一定讓她來墳前,看看我……」
感受到老嫗掌心傳來的溫熱,蒼負雪垂眸,看著她那雙粗糙、斑駁滿是褶皺的手,她平靜的心,竟有了一絲久違的漣漪。
她沒有記憶,沒有親人。
在這世間存活了百餘年,唯一帶給過她溫暖的,只有她的幾個徒弟。
她看著老嫗轉身,緩緩走回餛飩鋪。
她步履蹣跚,那瘦削矮小的背影,卻有著被命運捉弄過後的滄桑與堅韌。
「婆婆。」
蒼負雪喊住她。
她走向老嫗,伸手輕輕拉起她溫暖的手,將一枚平安符放入她手中,「婆婆,京城不安全,這平安符您隨身帶著,就當感謝您的餛飩。」
老嫗低頭看著手裡的平安符,沒有拒絕。
她那滿是褶皺的臉,對蒼負雪撤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姑娘的心意,老婆子我啊,收下了。」
說完她轉身,回到了餛飩鋪。
她在看向那張空桌時,輕輕嘆息了一聲。隨即面帶笑容,繼續擀餛飩皮。
卻忽然聽到遠處傳來蒼負雪的聲音,她循聲望去,卻不見蒼負雪的身影。
"婆婆,你的兒媳和孫女,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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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負雪撐著白骨傘,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她的腳步有幾分沉重。
是她,改變了老嫗的一生。
不,十八年前她引發的那場人間浩劫,改變的是這整個世界。
她一直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所有的人都是假的。
可老嫗掌心的溫度告訴她,她活著,她那雙眸子裡,承載著歷經歲月沉澱過後的傷與痛,那些都不是假的。
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融入到過這個世界。
從前,她只為求功德金光,抓鬼,渡魂。甚至為了更多的功德金光,不惜改變了整個王朝的命運。
她一直覺得,自己阻止了國家分裂,阻止了戰爭,阻止了死亡,天道憑什麼懲罰她?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錯了?
「娘親,這是個姐姐,還是奶奶啊?她的頭髮,比俺奶的還白嘞……」
小女孩輕軟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而那年輕婦人,沒有回答女兒的話。
她臉色沉痛,此時此刻,似乎已經明白了些什麼。
她咬了咬唇,試探著將手伸出傘外,下一秒,她便被烈日灼燒得痛呼出聲。
「啊……」
「娘親,你怎麼了?」
小女孩看著娘親被灼傷的冒黑煙的手,心疼的大哭了起來,「這太陽,咋還咬人呢?把俺娘的手都咬得冒黑煙了……」
而那年輕婦人看著自己的手指,終於明白了一切。
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昨天夜裡,她夢見了丈夫歸來的鬼魂,他說她死了,讓她別想他,還要她找個好男人該嫁了。
她知道,他是真的死了。
她著急回家,想要攔下官府的訃告,好不讓娘知道她兒子死了,她擔心娘會受不住這個打擊。
所以帶著女兒在夜裡趕路,只想早點回家。
卻不小心踩到一塊小石頭,腳下一個趔趄,滾進了路下方的池塘里。
女兒見她溺水,嚇得大哭,卻傻傻地跳進了河裡試圖想救她。
最後,也淹死了。
怎麼會這樣?
她看著還一臉好奇盯著倉負雪看的女兒,顯然,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死亡。
強壓下心中的悲痛,玉芝緩緩看向倉負雪,「姑娘,你能看見我們,對不對?」
「我能看見你們。」倉負雪回應。
「姑娘,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姑娘可否幫忙?」玉芝眼神懇求道。
倉負雪沒有拒絕,「你說。」
「我娘年紀大了,她這一生過的很苦。
幼年失去雙親,好不容易有個幸福的家,十八年前那場災難,讓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兩個兒子。
如今,連她剩下的最後一個兒子,也沒了……」
玉芝眼底滿是對婆婆的心疼,「姑娘,你能不能告訴我娘,就說,我留在娘家改嫁,從此不回來了。」
只有這樣,娘在這世間,才能多一分牽掛,也就有了繼續活下去的信念。
倉負雪低頭,看著正抓著自己衣袖,左看看右看看,眼底滿是好奇的小女孩。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女孩的發頂,然後看向玉芝,「我可以助你們母女二人,還陽七日,你可以和你娘,做最後的道別。」
「真的嗎?」玉芝難以置信。
倉負雪召喚出兩個小紙人,微微嘆息一聲道,「只是這方法存在一定的風險,這兩個紙人,要覆在你們身上,千萬不能掉。否則,你們將找不到陰間路,從此只能遊蕩陽間,直至魂飛魄散。」
玉芝沒有猶豫,「我願意。」
「你可想好了?」
倉負雪忍不住問道。
玉芝笑著點了點頭,隨即蹲下身子對女兒道,「小妮,我們回家,吃奶奶包的餛飩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剛剛只吃了一口,都沒吃夠呢。」
說著,小妮兩隻小手還比了個「1」,好像剛剛真的直吃了一個餛飩似的。
倉負雪看著眼前的一幕,她她對心,逐漸有了一絲絲溫度,她說,「好,七天後,我會去餛飩鋪找你們,引你們前往輪迴。」
「謝謝你。」玉芝對著倉負雪,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
午時,刑場。
天空陰霾,空氣中透著一股無形的死氣,侵蝕著每一個人的生機。
姜府滿門被押上刑場,足足三十七口人,跪成一排。
為首的是姜府老太爺,年過七旬,鬚髮皆白。
他閉著眼睛,面色平靜,仿佛已經認命。
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
"你們聽說了嗎?昨天夜裡,出了件怪事!"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一大早我岳丈說看見了我大舅子的魂魄在跟他告別呢,他說他們沒有叛國。"
聽到這話,有人卻反駁道:「可是官府告示上說,是太子殿下為了對付國師,竟然想聯合北幽人攻入京都,是國師大人提前識破,他們計劃破滅不說,反倒被北幽人給殺了。」
"胡說!我兒說了,他們沒有叛國,而且他們是被國師殺害的!"
「就是!國師以為還能騙過我們嗎?我兄長昨夜什麼都告訴我了!我兄長是冤枉的,長林軍事被冤枉的,太子是被冤枉的,姜太師也是被冤枉的!」
那些昨夜見到自己親人慘死模樣的百姓,紛紛出言反駁。
刑場上,陸承洲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行刑令牌。
"午時已到,行刑!"監斬官喝道。
陸承洲握緊令牌,手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飄起了白雪,起初大家以為是錯覺,直到白雪越來越大。
「大家快看,下雪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在場的百姓紛紛仰頭望向天空。
"六月飛雪,這是有冤情啊!"
看著漫天白雪,陸承洲心中一震。
頃刻間,一股強大的寒氣自上空強勢逼來,讓陸承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定睛望去,果然見一抹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翩然落在刑場中央。
「見鬼了……」
陸承洲的手摸向腰間,那枚被他佩戴了十年的玉珏,昨夜被她搶走了!
如此奇恥大辱,他今日定要奪回來!
雪,越下越大。
白錢在空中紛飛,上面的血字被白雪襯得愈發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白雪和紙錢吸引了過去,絲毫沒有察覺倉負雪的到來。
蒼負雪立於刑場中央,銀髮飛揚,黑色大氅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她的眸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高台上的陸承洲身上。
陸承洲握著令牌的手在顫抖,昨夜的恐懼再次襲來。
"陸少卿,"蒼負雪面色平靜道與之打招呼,」別來無恙啊。"
"你...你究竟又想做什麼?"陸承洲雙拳緊握,梗著脖子,咬牙道,「昨夜的案子,我已經重新審理了,你還不滿意嗎?」
昨夜的恥辱,猶在眼前。今日之事若是辦砸了,義父定然不會放過他。
"我滿意?"
蒼負雪眉梢微挑,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回身,目光緩緩掃向陸承洲,"伸張正義,將兇手繩之以法,難道不是你身為大理寺少卿應當做的?"
「你……!」陸承洲抬眸,正對上蒼負雪的視線,他只覺呼吸瞬間一滯,話到嘴邊卻又忍不住咽了回去。
這女人的眸光,明明平靜如水,人畜無害,卻足以殺人於無形。
他心下一驚,忙避開了視線。
倉負雪仰頭望著漫天的飛雪與白錢,她抬手,纖長的指尖輕輕捏了一張白錢在手中,看著白錢上血紅的「冤」字,她略有些蒼白的嘴唇,輕輕掀起:
「陸少卿,我還是昨夜那句話,既然生者的話,你不信,死者的話,你總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