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冤有頭 債有主


  她將白骨傘平舉在身前,指尖點在那一縷黑氣之上,黑氣順著她指尖竄動,瞬間纏上她的手腕,刺骨陰冷順著經脈直衝心口。

  蒼負雪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絲淺淡血跡。

  果然。

  「師祖,你怎麼樣?」

  蕭燼野幾乎是身體比大腦反應快的,伸手一把將險些無力跌倒的蒼負雪扶住。

  他聽蒼負雪壓抑著痛苦的聲音響起,「子母鎖魂陣從一開始,就藏著雙重咒印。」

  蒼負雪抬手擦去血跡,聲音平靜,卻字字沉重,緩緩拆解這場精心謀劃的陰謀,

  「第一層是鎖魂咒,困住三魂,讓他們日夜受煞氣折磨;第二層是共生反噬咒,只有將三魂一同收入魂器,這道咒印才會徹底激活。」

  蕭燼野瞳孔驟縮:「您的意思是……從您救下三魂、將他們收進白骨傘的那一刻,就掉進沈幽的陷阱了?」

  

  「沒錯。」

  蒼負雪垂眸看著傘內互相折磨的三道魂魄,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蕭沉淵身為皇室嫡子,天生自帶至陽皇家龍氣,克世間一切陰邪;

  溫知許一生清正剛直,心懷蒼生,一身浩然官氣,可鎮邪祟、壓戾氣;

  而王雨煙常年行走江湖,刀口舔血,一身殺伐煞氣,專破正道氣息。

  三道氣息,天生五行相衝,陰陽相剋。

  龍氣克殺氣,殺氣破正氣,正氣壓龍氣,三者循環相剋,永無平衡之日。

  「我以自身陰氣調和三魂,看似能穩住局面,可那縷潛伏在傘骨的邪氣,會不斷放大三魂之間的排斥力。」

  蒼負雪指尖攥緊傘柄,手背青筋隱隱凸起,每說一句話,體內經脈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感,

  「三道相衝之氣日夜在我的魂器內亂竄,一邊毀掉我的白骨傘,一邊瘋狂透支我的魂力。」

  她十八年前肉身崩碎,魂魄被困石像十八年,如今重塑肉身本就根基不穩,魂力遠不及巔峰時期。

  沈幽恰恰掐准了她如今最虛弱的時刻,布下這一局。

  他算準了蒼負雪生性悲憫,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三道無辜魂魄在枯井中一同魂飛魄散;

  他也算準了蒼負雪一定會出手收納三魂,護住他們性命;

  他更算準了,蒼負雪有軟肋,護蒼生,護亡魂,這份善念,最終會變成刺傷她自己最鋒利的刀。

  「好狠毒的心思。」

  蕭燼野臉色徹底鐵青,滿心自責湧上心頭。

  「沈幽一直擅長攻心,利用人心執念,利用他人善意做局。」

  蕭燼野站在她身側,望向南方迷霧籠罩的天際,語氣沉冷,「他不敢與您正面一戰,便只能用這種陰毒卑劣的手段損耗您。」

  千里之外,南梧國祭魂高台。

  漫天黑霧翻湧,陰風呼嘯,高台之上立著無數魂兵,死氣遮天蔽日。

  沈幽一身玄色鑲金邊長袍,銀色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薄的下頜與一抹勾起的、陰冷的唇角。

  他閉目感應著千里之外蒼負雪不斷流失的魂力,感受著白骨傘日漸破損的魂基,低低笑出聲,笑聲陰冷空靈,隨風傳遍整片黑霧領地。

  「蒼負雪啊蒼負雪。」

  「三十年前,你逆天而行,執意度化惡靈,違抗天道旨意,被天雷碎肉身,囚於石像三十載。」

  「三十年後,你依舊改不了心軟悲憫的本性。你護世人,護孤魂,護所有身不由己的可憐人,可這份心軟,終究會害死你自己。」

  他抬手,指尖黑氣繚繞,輕輕一引,千里之外白骨傘內的邪氣再度暴漲一分。

  「我不用一兵一卒,不用魂軍開戰,只需耗光你的魂力,碎掉你的本命魂器白骨傘。」

  「沒有魂器,沒有魂力,你不過是一具重塑不久、脆弱不堪的肉身。到那時,殺你,易如反掌。」

  「天道沒能徹底了結你,今日,我便要替天道,斬了你這尊心有善念、卻逆天而行的玄門祖師。」

  摘星樓頂,狂風大作。

  蒼負雪清晰聽見了千里之外沈幽傳來的傳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漫天寒風捲起她銀髮,貼在蒼白無血色的臉頰上,她緩緩抬眸,漆黑眼眸深處,死寂之下終於翻湧起洶湧殺意。

  她一直不想輕易掀起大戰,不想讓京城百姓再度捲入戰火浩劫,可沈幽步步緊逼,從未留過半分餘地。

  「既然他想戰。」蒼負雪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卻帶著決絕的鋒芒,「那我便陪他一戰到底。」

  而此刻封閉的白骨傘魂域之內,三道魂魄同時捂著心口,魂體劇痛難忍,耳邊同時響起沈幽陰冷的蠱惑之聲。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真相。

  蕭沉淵僵在原地,往日高傲傲氣蕩然無存,指尖發抖,滿眼自嘲:「原來我們從來不是被解救的受難者,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沈幽提前備好,用來刺傷蒼負雪的三把刀刃。」

  溫知許垂眸看著自己不斷開裂的雙手,滿心愧疚與無力:「我一生查案,看透人心險惡,到頭來,卻淪為惡人手中害人的兇器。」

  王雨煙靠在石壁上,抬眼望向魂域上方,能隱約看見外界樓頂那道孤寂的銀髮身影。

  她素來冷漠寡情,從不虧欠任何人,可此刻心底卻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她厭惡束縛,抗拒回到陸承洲身邊,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點點蠶食蒼負雪。

  三魂相顧無言,原本無休止的爭吵徹底停止,只剩下瀰漫在魂域之中,化不開的愧疚與無力。

  而蒼負雪清楚,這僅僅只是開始。

  沈幽的算計,遠不止損耗她魂力這麼簡單。

  蒼負雪握著發燙的白骨傘,指尖寒氣順著傘骨不斷蔓延。

  傘內三道魂魄互相衝撞,裂痕越來越大。

  蕭沉淵自嘲的聲音透過魂器傳出,滿是無力。

  「我們本是受難之人,反倒成了刺傷祖師的利刃。」

  溫知許嘆氣,浩然正氣不停抵消另外兩股氣息,自身魂體損耗極快。

  王雨煙沉默良久,冷聲開口。

  「我可以自行消散魂體,不再拖累你。」

  蒼負雪眸光一冷,直接打斷她的念頭。

  「不必。」

  「我救人,從來不會半途放棄。」

  她不會為了自保,親手送走三條無辜性命。

  這是她的底線,也是沈幽拿捏她最狠的軟肋。

  蕭燼野走到她身側,脫下外袍,輕輕罩在她單薄的肩頭。

  袍間帶著他身上溫和的功德暖意,稍稍壓制了蒼負雪周身刺骨陰氣。

  佛珠之內,十萬長林軍英魂微微躁動。

  她忽然察覺,長林軍殘魂之中,也纏繞著一絲微弱的同類黑絲。

  沈幽不僅僅操控怨童。

  他同時也在暗中蠶食十萬長林軍英魂。

  打算等到兩軍開戰之日,直接操控十萬英魂,調轉槍口攻打蕭燼野。

  這是比三魂反噬更加致命的後手。

  蒼負雪眼底寒意加深。

  沈幽的布局,遠比她想像中更加周密狠毒。

  她抬頭看向養心殿方向,緩緩開口。

  「冤有頭,債有主。」

  「蕭珩聽信沈幽之言,說你命犯國運,對你下次狠手。既如此,便該去找他好好算算總帳了。」

  話落,蒼負雪率先轉身離開,「去養心殿,蕭珩的魂魄應當還未散去。」

  一行人移步養心殿。

  殿內死氣瀰漫,藥味混雜著邪氣,刺鼻難聞。

  先帝蕭珩的靈魂,竟然還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面色青黑。他周身經脈凸起黑線,丹毒已經侵入心脈。

  他的靈魂困在夢魘中,不斷夢見慘死的宮人、戰死的將士、古井之中啼哭的孩童。

  日夜被亡魂索命,生不如死。

  蒼負雪走到床邊,指尖落在先帝眉心。

  一縷陰氣入體,強行撥開層層夢魘。

  「醒。」

  一字落下。

  被困在夢魘中許久的先帝,猛地睜開雙眼。

  他大口喘息,渾身冷汗浸濕龍袍,眼神驚恐渙散。

  「鬼……全是鬼……不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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