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不會勸她放下
蕭燼野緩步走出椒房殿。
殿外御林軍早已備好千里良駒,糧草、解毒丹、防身法器全部備齊。
他指尖撫過腰間佩劍,正要動身啟程,殿外傳來侍衛恭敬的通報聲。
「殿下,刑部獄卒在外求見,稱獄中的陸承洲,執意想要面見殿下一面。」
蕭燼野收拾行囊的動作驟然停下,眸色微動。
他與陸承洲早已恩斷義絕,此人明知即將流放西疆,為何還要執意見他。
沉吟片刻,他壓下心中疑惑,淡淡開口應允。
「帶路,本宮去牢獄見他。」
動身前往虛雲山前夜,刑部牢獄深處陰冷潮濕,霉氣瀰漫。
厚重鐵門緩緩開啟,隔絕外界所有燈火,昏暗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承洲身著破舊囚服,髮絲凌亂,滿身狼狽,靠在冰冷石壁之上等候。
望見蕭燼野走來,他眼底泛起複雜澀意,率先開口。
「殿下,還記得當年冷宮歲月嗎?」
蕭燼野駐足,神色平淡,無悲無喜:「記得。」
彼時他不受寵,在皇宮步步艱難,受盡冷眼欺凌。
唯有陸承洲站在他身側,二人相依為命,熬過無數難熬日夜。
陸承洲垂眸苦笑,聲音沙啞:「後來我被沈幽脅迫,身不由己。」
「我親手搜集你叛國假證,一次次奉命傷害你,我從未心安。」
往日情誼猶在,可他早已走錯路,再也無法回頭。
話音落下,陸承洲猛地雙膝跪地,脊背深深彎下。
「臣不求赦免,只求殿下一件事。」
「將王雨煙的肉身,歸還於她。她魂魄漂泊太久,不該再無歸處。」
蕭燼野靜靜看著跪地之人,良久緩緩開口。
「我允你所求。」
他當即下令,派人前往原大理寺少卿府邸,妥善護送王雨煙肉身回宮。
安排專人日日養護肉身,穩住生機,等候魂魄歸位。
陸承洲重重叩首,眼眶泛紅:「謝殿下成全。」
蕭燼野沒有多做停留,轉身離開牢獄,重新策馬啟程,孤身奔赴兇險萬分的虛雲山。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向皇宮方向,心底萬般牽掛。
「師祖,等我回來。」
馬鞭狠狠一揚,駿馬長嘶一聲,踏著晨光,朝著城外虛雲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椒房殿內,白眉捧著天羅典籍守在床側,時不時伸手探一探蒼負雪的鼻息,滿心焦灼。
蕭燼野策馬孤身進入虛雲山深處,越往山林腹地走,周遭氣息越是陰冷可怖。
山間終年不散的灰黑色毒瘴撲面而來,吸入一口便覺喉嚨乾澀發疼,參天古木遮天蔽日,不見天光。
他體內積攢多年的功德金光難以完全掩藏,淡淡溫潤金光縈繞周身,在至陰至邪的深山裡格外刺眼。
功德金光乃是一切陰邪妖獸的大補之物,不過片刻,四周密林徹底躁動起來。
刺耳的獸吼此起彼伏,黑影從四面八方竄出,嗜血的目光死死鎖定蕭燼野。
獠牙鋒利的巨狼、身披硬甲的毒野豬、速度極快的影豹層層合圍,不留半點退路。
蕭燼野立刻拔出佩劍,劍光凌厲斬殺撲來的妖獸,鮮血濺滿衣袍。
可妖獸無窮無盡,殺完一批又來一批,體力飛速消耗,手臂、腰側接連被利爪抓傷。
傷口皮肉外翻,鮮血不停流淌,痛感席捲全身,視線漸漸開始模糊。
他清楚自己根本無法硬抗整座山林的妖獸,只能咬牙朝著記憶中天羅觀的方向突圍。
一路跌撞狂奔,他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踏入天羅觀護山大陣範圍內。
大陣瞬間迸發柔和道韻,將所有妖獸隔絕在外,再無猛獸敢靠近半步。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失血過多的蕭燼野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冰冷的觀內青石地上,徹底昏迷。
昏迷之間,他意識墜入一片白茫茫幻境,四周空無一物,唯有一道清瘦僧影緩步走出白霧,正是許久未見的一修和尚神識。
和尚身披素色僧衣,眉眼淡然無波,靜靜望著滿身傷痕、神色狼狽的蕭燼野。
一修和尚率先開口,聲音平和通透:「施主執念太深,切莫倒下,蒼負雪還在等你回去。」
蕭燼野抬眸,眼底滿是急切與疑惑,立刻開口追問:「你到底是誰?數次入夢幫我,你和我,和蒼負雪,究竟是什麼關係?」
一修和尚垂眸念佛,並未正面作答,只是輕聲規勸:「貧僧來歷無關緊要,施主只需明白,蒼負雪滿身劫數,皆因執念而起。」
「你渡她功德,護她周全,往後更要勸她放下復仇執念,方能逃過死劫,安穩餘生。」
蕭燼野聞言,當即搖頭,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沉痛:「我不會勸她放下。」
一修和尚眸色微動:「為何?執念纏身,只會讓她永墜苦海,不得解脫。」
蕭燼野攥緊雙拳,指尖泛白,字字發自肺腑:「我懂那種感受。」
「看著身邊至親之人一個個慘死,自己卻束手無策,連報仇都做不到,這份絕望,無人能體會。」
「我經歷過,所以我能完全理解她想要復仇的心。」
他抬眼直視僧影,沒有半分退讓,語氣決絕:「世人都勸她放下仇恨,可沒人替她受過傷痛。」
「她想報仇,我便為她掃清所有仇敵;她若是心力交瘁,想徹底離開這世間解脫,我也陪她一同離去。」
「我不會逼她釋懷,更不會勸她放下,她想做什麼,我都無條件相助,拼死也會護她到底。」
這番直白又偏執的話語落下,一修和尚周身佛光微微晃動,徹底愣在原地。
他本想點化蕭燼野,再借他勸說蒼負雪放下執念,卻沒料到蕭燼野會如此偏執,全然共情女主,甘願陪她沉淪。
蕭燼野沒有等待和尚回應,再度開口追問救人之法:「不必多說別的,告訴我完整渡功心法,我要救她。」
一修和尚回過神,望著眼前一意孤行的少年,終是輕嘆一聲,不再規勸,完整傳授渡功德金光的心法訣竅。
他同時道出弊端:「此法是以你自身根基為代價,散盡大半功德,折損自身壽元,你也甘願?」
「甘願。」蕭燼野回答得毫不猶豫,沒有一絲遲疑。
*
另一邊,椒房殿內陰風陣陣,燭火瘋狂搖曳,殿內寒意刺骨。
蒼負雪昏睡不醒,識海被困,外界兇險分毫不能感知。
白骨傘內三道魂魄盤旋半空,滿心焦灼,始終喚不醒自身師尊。
溫知許語聲疲憊:「魂力耗盡,依舊沒法撼動祖師分毫。」
蕭沉淵面色凝重:「她生機持續衰敗,再無外力相救,撐不過三日。」
話音未落,陰冷黑氣鋪滿殿內,沈幽遠程控魂的殺機驟然襲來。
王雨煙魂體劇烈震顫,厲聲警示:「大批被惡鬼附身的宮人過來了!」
有三名宮人突出外部重持刀闖入,直奔床榻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殿門被猛地撞開,白眉攜御林軍統領王勛火速馳援。
王勛刀鋒凌厲,轉瞬斬殺兩名刺客,白眉抬手祭出符咒,困住餘下一人。
危機順利解除,可眾人還未鬆氣,殿外接連響起雜亂腳步聲。
一波又一波被操控的宮人源源不斷湧入,殺之不盡。
那些被鬼魂控制的人根本不知痛,刀刀致命。御林軍以肉身相搏,漸漸落入下風,不少侍衛接連負傷倒地。
王雨煙看著越來越兇險的局勢,心急如焚,一遍遍試著上前阻攔。
可她只是一縷魂魄,次次都徑直穿過刺客身軀,半點阻礙都做不到。
她眼睜睜看著一把短刃擦著蒼負雪耳畔划過,削落一縷髮絲。
極致的無力感席捲全身,她指尖發顫,徹底認清現實。
蕭沉淵看著她慌亂的模樣,淡淡開口:「魂魄無根,終究什麼都護不住。」
王雨煙咬緊牙關,不再猶豫,轉頭看向另外二人。
「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回歸肉身。唯有擁有實體,才能守住祖師。」
溫知許連忙勸阻:「雨煙,魂魄離體太久,強行歸體損傷極大!」
「損傷無妨。」王雨煙語氣決絕,「比起祖師安危,我這點傷勢不值一提。」
說罷,她化作一道青煙,徑直飛出椒房殿,直奔偏殿停放肉身之處。
魂魄入體瞬間,四肢百骸傳來僵硬麻木之感,肉身沉睡許久,無比沉重陌生。
她抬手、轉頭都極為笨拙,渾身血脈滯澀,花了片刻才勉強適應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