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死契
「殿內發生何事。」
蕭燼野踏入椒房殿，聲線低沉冰冷，渾身裹挾著生人勿進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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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值守的御林軍恭恭敬敬垂首，屏息凝神，沒人敢抬眼窺見帝王之姿。
王雨煙自然知道蕭燼野。
她利落收劍，收斂了渾身的戾氣，垂首一五一十回稟方才發生的一切：
「沈幽遠程操控亡魂，附身在宮人身上闖殿刺殺。所幸一開始白眉道長與王統領發現及時，合力將人攔下。」
短短几句敘述，卻聽得蕭燼野心驚膽戰。
蕭燼野指節驟然收緊，掌心青筋根根暴起。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敢現象，倘若敵人得手，自己將永遠失去師祖。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潭死水，胸腔被緊緊包裹、擠壓，讓他難以呼吸。
「王勛！」
蕭燼野驟然轉頭，厲聲傳令，聲音響徹整座庭院。
王勛快步奔來，單膝跪地，靜待指令。
「即刻封鎖皇宮全部宮門，四層玄術結界籠罩椒房殿與東宮，不許任何活物靠近。
連夜徹查所有宮人侍衛，但凡身上沾有半分邪氣，全部關押審訊，不必手下留情。
調精銳禁衛軍二十四小時輪班巡邏，換崗不許出現半點空隙。」
「末將遵令！」
王勛不敢耽擱半分，起身火速外出排布層層防務。
蕭燼野揮袖屏退殿內所有人，連門外守著的白眉道長一併遣開。
他回身看向王雨煙，那雙泛紅的眸子，含著幾分歉意，「王姑娘，今日多謝有你。」
王雨煙望向床榻上氣息微弱的蒼負雪，又瞥了眼滿身血痕、面色慘白的蕭燼野。
她知曉此刻二人需要獨處，握緊長劍，安靜退出大殿，輕輕合上木門。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燭火隨風輕輕搖曳，投下晃動暗影。
蕭燼野將懷中溫順小黑狐放到床腳，小傢伙蜷起身子，安安靜靜趴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走到床沿坐下，指尖輕輕撫上蒼負雪冰涼蒼白的臉頰，直到指尖感受到熟悉而冰冷的溫度，蕭燼野這才重新有了呼吸一般。
泛紅的眼尾，翻湧著心疼。
「師祖……」
蕭燼野喃喃出聲，「我會救你。」
他雙目緩緩閉合。
抬手牢牢攥住蒼負雪寒涼無溫的手，心神與她渙散的神魂徹底相連。
下一刻，溫潤耀眼的金色功德金光自他丹田噴涌，順著手臂脈絡急速流淌。
往日柔和滋養魂魄的功德之力，此刻強行剝離肉身，化作萬千細針，扎得他經脈劇痛。
蕭燼野肩頭狠狠一顫，額間瞬間鋪滿冷汗。
他死死咬住下唇，皮肉滲出血絲，自始至終沒有溢出半分痛哼。
源源不斷的金光湧入蒼負雪體內，縈繞在她周身的寒霜肉眼可見地消融。
蒼白唇瓣慢慢暈開淺淡血色，停滯許久的生機，一點點重新流轉。
反觀蕭燼野，臉色以極快的速度褪成白紙。
大半積攢多年的功德被盡數抽離，潛藏的壽元也在持續損耗。
一修說，生死契一旦成立，他體內的功德金光可與蒼負雪共享。
從此他們的生命連為一體，他強，則她強。他弱，則她弱。一旦一方死去，另外一方，也將死去。
半空懸浮兩道魂魄，溫知許與蕭沉淵靜靜注視著殿中一幕。
「他這是……！」溫知許帶著幾分震驚之色，卻難以言語。
「以命渡命。」蕭沉淵嘆息一聲，說出了溫知許沒有說完的話。
他望著咬牙硬扛痛苦的蕭燼野，眸光里生出幾分欣慰。
不知不覺，他忽然想起，那年大雪漫天，年幼的蕭燼野衣衫單薄，凍得渾身發紫，蜷縮冷宮角落。
腹中飢餓難耐，他只能抓起地上積雪往嘴裡塞，小聲呢喃著想念母后。
後來他遭宮人肆意欺凌，渾身遍布傷痕，跌跌撞撞跑到先帝蕭珩面前求救。
小蕭燼野紅著眼眶，顫抖呼喊父皇救命，換來的卻是狠狠的一腳。
「滾開！」蕭珩滿臉厭煩。
彼時蕭沉淵藏在暗處，滿心酸澀不忍。
待所有人散盡，他才悄然現身，扶起滿身傷口的孩童。
「別怕，往後我教你習武，沒人再敢欺負你。」
當年那個膽小怯懦、受欺只會隱忍的孩童，如今已然脫胎換骨。
敢獨闖兇險虛雲山，甚至願意耗損自身根基，拼盡全力護住蒼負雪。
蕭沉淵輕聲長嘆，眼底滿是世事變遷的感慨。
「阿野，你真的長大了。」
與此同時，蒼負雪的身體在逐漸回溫。
幻境中的雪地猛地劇烈震顫，濃郁溫暖的金光層層包裹蒼負雪飄散的神魂，一點點拉扯她的意識歸攏肉身。
床榻上，蒼負雪纖長眼睫劇烈顫動，一聲微弱喘息自唇邊溢出。
蕭燼野猛地睜開雙眼，視線死死鎖著她，經脈撕裂般的劇痛持續侵蝕身體，嗓音沙啞顫抖。
「師祖，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蒼負雪眼皮重如千斤，神魂剛掙脫破碎幻境，意識依舊混沌模糊。
朦朧視線里，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腦海還殘留著舊年幻境裡白衣御劍的顧師兄。
她唇瓣無力輕動，氣息微弱，輕飄飄吐出三個字：「顧……顧師兄……」
短短一句稱呼，讓殿內氣氛瞬間沉到冰點。
蕭燼野渾身僵硬，攥著她手腕的指尖猛地收緊。
心口酸澀翻湧，可心底更多的是心疼，他清楚這是蒼負雪深埋心底的舊傷。
他艱難滾動喉結，壓下翻湧的酸澀，聲音愈發乾澀低沉：「師祖，你醒醒。」
蒼負雪神智並未全然清醒，聽不懂他的話語，眉頭輕輕蹙起，帶著一絲淺淺委屈。
「不要走……等等我……」
她下意識想要抽回手，好似要去追趕幻境裡遠去的身影，周身寒霜再度微微泛起。
蕭燼野不敢鬆手，只能咬牙強忍劇痛，持續輸送體內僅剩的功德金光穩固她的神魂。
半空溫知許暗自低聲祈禱：
「蒼國師絕非尋常凡人，定能渡過此番神魂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