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塵封都信


  溫知許操控破損木偶,緩步走到城門前,順著他的視線抬首望去。

  城樓正中央橫樑之上,一副殘破銀鱗戰甲靜靜懸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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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身布滿深淺裂痕,肩甲、護心鏡多處破碎,大片乾涸發黑的血跡牢牢嵌在甲片紋路之中。

  南疆烈風吹過,甲片互相碰撞,發出沉悶、如同嗚咽的叮噹聲響。

  護腕位置一圈細膩海棠纏枝雕花,在灰敗血色映襯下格外清晰。

  守城老管家佝僂著身子立在城門內側,兩鬢花白,一身粗布麻衣洗得發白,脊背因連日憂愁壓得近乎彎折。

  整個人麻木佇立,看見外來生人,眼中才掠過一絲微弱光亮,轉瞬又被濃重絕望覆蓋。

  溫知許緩步走到戰甲下方,抬手輕輕撫過護腕纏枝海棠,指尖觸到滲入甲縫陳年血漬,當即斷定:「此甲形制纖細,海棠紋飾柔美,是女子專屬將軍鎧甲。」

  管家喉頭狠狠一哽,渾濁淚水瞬間涌滿眼眶,抬手慌忙擦去,哽咽著道出這座城埋藏的悲劇。

  「此甲主人,便是固安守將林婉璃,在此鎮守整整十年。」

  「十年南疆邊境,蠻族年年來犯,城中守軍不足三千,全靠她一身銀甲死守城關,城內老幼,全都仰仗她庇護活命。」

  「一月之前,沈幽調動數萬邪兵圍困固安,布下全城噬魂大陣,意圖屠盡滿城數萬百姓,抽取魂魄煉製高階魂軍。」

  管家指尖死死攥緊袖口,回憶起那日慘狀,身體控制不住發抖。

  「邪兵煞氣遮天蔽日,守城將士盡數戰死,林將軍孤身一人直衝陣眼,以自身血肉封印大陣根基。」

  「肉身當場被煞氣碾得粉碎,一縷英魂不肯輪迴,自願留守城池,日日夜夜鎮壓地底滋生的凶煞。」

  「只是英魂依靠執念勉強維繫,日復一日被噬魂陣持續消磨,再撐不過兩晚,便會徹底魂飛魄散。」

  蕭沉淵懸在半空,管家每一句話落下,心口的痛楚便加重一分。

  腦海深處似有細碎光影閃爍,可那些畫面模糊破碎,無論他如何凝神追溯,都抓不到完整片段。

  城內街道開闊,兩側商鋪門窗盡數緊閉,門板縫隙中隱約透出惶恐目光。

  偶爾有百姓悄悄掀開一條門縫窺探外來生人,看清幾人模樣後,又飛快合上房門,不敢露面。

  白日有林婉璃殘存魂力壓制煞氣,尚且勉強安穩;一旦日落入夜,地底凶煞便會破土肆虐,整座城淪為人間煉獄。

  蒼負雪指尖輕輕摩挲腕間功德佛珠,佛珠傳來微弱震顫,感知到城內濃重怨力。

  她目光望向城中深處,語氣沉靜:「她以自身魂魄充當陣眼,日夜耗損本源,再無外力相助,三日內必定徹底消散。」

  白眉道長攥緊手中桃木符,心底生出惻隱:「好一位女將軍,為國為民甘願捨棄輪迴,沈幽這奸賊,當真喪盡天良。」

  王雨煙握緊斷裂長劍,眼底戾氣翻湧,只待入夜,便出手斬殺作亂凶煞,替素未謀面的將軍分擔壓力。

  話音未落,天際黑雲頃刻壓滿城池,落日徹底被黑霧吞噬。

  地底沉悶震動聲層層傳來,無數漆黑煞氣順著泥土縫隙翻湧而出,化作青面獠牙的惡鬼,嘶吼著朝民居狂奔而去。

  半空一道單薄銀甲虛影橫槍而立,正是林婉璃。

  殘破銀甲覆在魂體之上,手中長槍只剩半截,單薄身影獨擋整片黑霧洪流。

  她目光冷靜掃過慌亂逃竄的百姓,視線無意掃到空中漂浮的蕭沉淵時,渾身魂體猛地一僵。

  八年日夜孤身守陣,無數個被煞氣啃噬的深夜,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遠在皇城的那人。

  當年二人分隔千里,一封封往來書信,是她孤寂守邊全部慰藉。

  她不顧周遭惡鬼瘋狂撕扯自身魂體,不顧一切朝著蕭沉淵飄飛而去。

  聲音裹著八年孤苦與無盡期盼,輕輕落在風裡:「沉淵,我守了整整八年,終於等到你。」

  蕭沉淵抬眼,望著眼前落淚的銀甲女魂,心底酸澀難抑,腦海卻一片空白。

  翻遍殘存記憶,朝堂紛爭、與沈周旋的畫面歷歷在目,唯獨尋不到半分與南疆女將相關的片段。

  他遲疑片刻,語氣滿是全然陌生:「將軍,我們從前相識?」

  短短一句話,如同利刃劈碎林婉璃八年所有執念。

  她周身銀白光暈飛速黯淡,手中斷槍哐當墜落半空。

  周遭凶煞抓住空隙齊齊猛撞而來,單薄魂體瞬間布滿透明裂痕,瀕臨潰散。

  蒼負雪立刻撐開白骨傘,漫天金色淨化符文傾瀉而下,頃刻間逼退整片凶煞。

  漫天惡鬼遇金光盡數化作黑煙消散,街巷暫時恢復安寧。

  蒼負雪緩步走到林婉璃身側,輕聲點破癥結:「他魂魄離體整整八年,漂泊間前塵執念盡數被濁氣封存,並非刻意負你。」

  林婉璃垂落頭顱,血淚順著虛幻臉頰緩緩滑落。

  當年朝堂內憂外患,沈幽暗中把持朝政,處處設下桎梏。

  蕭沉淵身居攝政王高位,日日周旋奸佞,她主動請命奔赴最兇險的南疆固安。

  二人相隔萬水千山,唯有每月一封書信互通家國心意與暗藏兒女情長。

  她曾在信中和他約定,待掃清沈幽、戰亂平息,二人便放下朝堂邊關重擔,尋一處安穩之地相守。

  可沈幽暗中截斷南北所有驛傳,四處散播蕭沉淵葬身火海的謠言。

  消息傳入固安那日,林婉璃一夜白頭,卻不願輕信傳聞,依舊日復一日駐守城關。

  一月前邪兵圍城,她自知無力回天,索性以肉身鎖陣,以一縷殘魂等候重逢之機。

  「我聽聞你早已身死,本打算隨你共赴黃泉,可滿城百姓無人庇護,我只能留下苦等。」「熬了八年,到頭來相見,你卻半點不認得我。」

  溫知許緩步上前輕聲勸慰,可林婉璃只是輕輕搖頭。

  城中數萬百姓還需要她的魂力庇護,她不能沉溺私人情愛,置蒼生於不顧。

  抬手拭去臉頰血淚,重新握緊斷槍,轉身擋在民居前方,獨自抵禦地底源源不斷的煞氣。

  蒼負雪抬眸望向半空蕭沉淵,道出破陣關鍵:「此地噬魂陣根基藏於將軍府,若想穩固她的魂體,我們需前往府中搜尋陣眼線索。」

  蕭沉淵聞言點頭,目光落在遠處荒廢的將軍府邸,心底酸澀久久不散。

  一行人跟隨著老管家,穿過空蕩長街,踏入林婉璃生前居所。

  昔日氣派恢弘的將軍府如今荒草叢生,庭院地磚爬滿裂痕,廊下長槍大刀盡數鏽蝕,書房門窗被常年煞氣侵蝕,木料腐朽發灰。

  溫知許操控僵硬木偶,推開內室書房雕花櫃門。

  櫃中雜物盡數被煞氣損毀,唯獨柜子最深處,鎖著一隻紫檀木匣。

  匣身外壁雕刻海棠纏枝紋,紋路與城頭戰甲護腕花紋分毫不差。

  「這是將軍貼身存放的匣子,八年來,無人敢觸碰。」管家站在書房門口低聲解釋。

  蒼負雪指尖凝一縷清光,輕輕划過銅鎖,鎖扣應聲碎裂,木匣緩緩開啟。

  一沓厚厚泛黃信紙整齊疊放,紙頁邊緣被長年反覆摩挲,多處字跡暈開模糊。

  蕭沉淵魂魄不受控制飄至木匣跟前,虛幻指尖輕輕落在紙頁之上。

  心底塵封的情緒驟然翻湧,他不由自主拿起最上方一封,默讀紙上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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