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留下
陸妄山抬眸,看向她。
煩擾了近乎一天的焦躁,竟就這樣被她化解了。
是她在羹里放了什麼。
還是,他只是需要一個女人的觸碰。
祁雲枝長睫顫了顫。
他的手掌實在寬大,她的手覆上去只蓋住一半。
男人的手掌溫熱而乾燥,那股暖意順著肌膚相貼的地方絲絲縷縷地渡過來。
像溫水漫過指尖,一路淌進腕骨,酥酥麻麻的。
胸口處那團久淤不散的燥熱,仿佛也被他的手掌輕輕一撫,瞬間便散了。
舒服極了!
不等她好好享受,便感受到男人冷冽的視線。
陸妄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情端肅冷然,仿佛廟堂之上垂眸不語的神佛。
慈悲是沒有的,只有一種凜然不可犯的疏離。
叫人覺得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放開。」
她的觸碰的確有用。
但他不願。
他不會拿女人當解藥。
更別提,這是他堂弟的女人。
燥熱退去,此時那張清俊面容上再無半分迷亂,又變回了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樣。
祁雲枝抿抿唇,識趣地緩緩把手移開。
她是來討他歡心的。
不是來激怒他的。
陸妄山垂眼,見她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眉頭緊蹙。
「陸顯知道你在此處嗎?」
他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這份耐心。
若是尋常丫鬟敢這般明目張胆地勾引他,早已被拖出去發賣,根本不會有開口問話的機會。
或許因為她是堂弟的女人,他不好擅動。
他在心裡這樣解釋。
祁雲枝輕輕點了點頭,「知、知道的。」
說完,又小聲補了一句,「是他……是他叫我來的。」
「因為白日書房的事情……」
陸顯讓她來承暉堂,原本交代過,要她隱瞞這是他的注意。
可他不把她當回事,她又何必替他遮掩。
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堂兄跟前去討好,這件事說到底,本就是陸顯的過錯。
何必把髒水往自己身上攬。
這出乎陸妄山的意料。
原以為是她膽大妄為,瞞著陸顯私自前來。
沒想到……
深夜讓她孤身來他的住處,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今天書房,陸顯請他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被他拒絕。
沒想到還是沒死心。
晚上竟把她送過來,當做「禮物」。
陸妄山心中冷笑。
他們陸家,怎麼生出來這麼一個懦弱不義之徒。
竟推一個女人出來擋在前頭。
聖賢書不知讀到哪裡去了。
他端坐榻上,燭火在清俊的側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越發襯得眉目冷厲。
屋中安靜了片刻。
祁雲枝知道他已經想清楚其中的關竅。
以陸妄山的為人,定會覺得憤怒。
亦會覺得她有些可憐。
這正是她需要的。
「二爺,奴婢可以在這裡住一晚上嗎……」
她聲音輕軟,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
緊接著又連忙補充道。
「奴婢睡在外間地上便好,不敢攪擾二爺。」
睡在地上?
陸妄山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
方才來時未曾留意,此刻才發覺,她穿的似乎是舊衣。
裙擺處有幾處縫補的痕跡,袖口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發硬。
想來她在折桂苑的日子定是不好過。
陸顯既肯將她送來,定是不在意、不上心的。
注意到他的眼神,祁雲枝心中又多了幾分把握,細聲細氣開口。
「三爺已知奴婢來了此處,若就這樣回去,他定會惱怒,怕是要將奴婢發賣出去……」
「求二爺救奴婢一命。」
燭光下,她那雙眸子含著水意,盈盈潤潤的,像盛了一汪將溢未溢的清泉。
陸妄山還是頭一回見到誰的眼睛這樣濕亮,淚光點點,偏又強忍著不肯落下。
她是陸顯的通房。
名義上,是他堂弟的女人。
於禮法而言,他不該留下她。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拂過書桌上的書卷。
紙頁簌簌掀動。
聖人有言:惻隱之心,憐貧惜弱,仁之端也。
良久,桌上的燭火爆了一個燈花。
「明日一早離開。」
「謝二爺救命之恩。」
祁雲枝的眼睛騰地亮了,唇角不受控制地彎起來,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那笑很輕,卻將她原本蒼白的臉映得生動了幾分。
今天一共見了三次面,她要麼低垂著頭,要麼便是那副可憐的模樣。
這還是頭一回見她笑。
陸妄山移開視線。
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模樣,只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他起身,青竹走到一旁去熄滅燭火。
祁雲枝知道這是他要入寢的意思,再次行了禮,輕聲道:「二爺安寢。」
她退了出去,走到外間。
外間還留著一盞微弱的燭火,就著那點光,隱約能看出這裡的陳設。
房內只疏疏擺著幾把素椅,牆上掛了兩軸山水畫,一旁方桌上擱著只古銅爐。
乍看不顯山露水,細看才知件件不俗。
這般清雅的地方……
祁雲枝低頭瞥了瞥自己洗得發舊的衣裙。
她不敢髒了這裡,尋了個角落,倚著牆根坐下來。
地有些硬,但沒有祠堂那麼冷。
而且不用跪,可以坐著。
已經很好了。
祁雲枝心裡滿足。
今晚這一關,算是過了。
明日對陸顯有了交代,自己也在陸妄山面前露了臉。
以後,會越來越好吧。
她抱著膝,心裡這樣盼望著,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翌日清晨,陸妄山穿戴整齊,掀簾步出內室。
他今日換了一身藏青色暗紋常服,玉冠束髮,襯得眉目清俊、氣度端凝。
外間光線尚暗,燭火早已燃盡,只余窗縫裡透進幾縷灰濛濛的天光。
他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住。
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小小的一團,蜷在牆根下。
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她還睡著,腦袋微微歪向一側,露出一截細白的頸子。
晨光薄薄地落在她臉上,臉頰微微泛著紅潤,比昨晚那副蒼白可憐的模樣多了幾分生氣。
她睡得很沉,也很安靜。
坐著睡,也能睡這麼香?
陸妄山沒有出聲,立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青竹小步上前,壓低聲音問,「二爺,那位祁姑娘……」
陸妄山腳步未停,聲如寒玉,「等她醒了,讓她回折桂苑。」
他是兄長,陸顯行事不端,他自會尋機會敲打訓誡。
但陸顯房中之事,他不會插手。
昨晚收留,是憐她處境艱難。
這是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