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繡帕


  祁雲枝醒來時,屋中已不見陸妄山的身影。

  她起身,走到門口。

  昨夜來時天色已晚,未曾看清。

  如今才發現,這院子極大,卻與遍地繁花的折桂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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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見盆景花卉,唯有幾叢修竹挺拔而立,風來時竹影搖動,清肅自生。

  侍女僕從各司其職,見了她只喚一聲「祁姑娘」,便繼續埋頭幹活,一眼也不多瞧。

  可見陸妄山治下極嚴。

  祁雲枝沒有多留,沿著小路回了折桂苑。

  陸顯一晚上沒有睡好。

  零零散散做了好幾個夢,醒來後已經記不清。

  只覺得煩悶。

  祁雲枝是他的通房,是他的女人。

  如今卻為了前途,要把她送到旁人榻上,讓她和別的男人歡愉。

  一想到這個,他就如鯁在喉,難受至極。

  他沒再睡,翻身坐起。

  旁邊的寵妾廖韻被他驚醒,柔軟的身子貼過來,嗓音嬌糯地喚了聲,「三爺。」

  若是往常,陸顯最愛她這副嬌軟模樣。

  可此刻他滿腦子都是祁雲枝的事,被她貼著,不禁有幾分不耐。

  他望了望窗外,隱隱瞥見趙良的身影在廊下晃動。

  估摸是祁雲枝回來了,立刻起身披上衣服。

  廖韻見他這般急匆匆地往外趕,連句話都不肯與她多說,更無半分平日的溫存。

  又見他去了下人房的方向,不由疑惑又惱怒。

  他這是要去找誰?

  祁雲枝雖頂著通房的名分,卻是個不得寵的。

  住的地方也是下人房,位置偏僻,屋子窄小。

  只擱得下一張床和一張矮桌。

  她進屋坐下歇了歇腳,沒有往外跑。

  等會還有人來呢。

  果然,沒過多久,門便被人一把推開。

  陸顯走進來。

  他身上的錦袍有些凌亂,一看便是匆忙間胡亂套上的。

  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眉眼間那點慣常的懶散笑意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得的焦灼。

  「三爺。」祁雲枝起身行禮。

  陸顯卻顧不上這些虛禮,幾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緊盯著她的臉。

  「怎麼樣?」

  他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麼答案。

  若是兩人真發生了什麼,他心頭必定發堵。

  可若是什麼都沒發生,他又會覺得失望。

  「三爺昨晚……留奴婢在外間守了一夜。」祁雲枝如實答道。

  她不準備撒謊。

  畢竟真的沒發生什麼,若是陸顯以為她已經得寵,順勢讓她去求陸妄山辦事,她根本開不了口,反倒露了餡。

  再者,能在承暉堂留宿一晚,本身便已足夠。

  他聽了,自會明白她至少得了陸妄山幾分青眼,不會覺得她此去全無收穫。

  陸顯聽完,確實有些失望。

  但心底又莫名騰起一絲說不清的高興。

  很淡,只一瞬便掠了過去。

  「你做得很好。」陸顯適時誇了一句,眉目舒展了些。

  陸妄山從小養在周大儒身邊,學得克己復禮、不近女色。

  國公府這麼多公子,唯獨他身邊連個通房小妾都沒有,跟個和尚似的。

  祁雲枝竟能讓他留宿一晚。

  看來果真如趙良所說,陸妄山對她有幾分意思。

  那便要好生用著了。

  祁雲枝察覺到陸顯打量的目光,適時抬起眼,沒跟他客氣。

  「多謝三爺誇獎。不知奴婢可否斗膽,要些賞賜。」

  她的娘親還病著,兩個弟弟妹妹還小。

  她需要銀錢。

  昨日之前,她還把陸顯當夫君來討好。

  如今,已是明明白白的利益交換了。

  「這是自然。」

  陸顯巴不得她開口要錢。

  能用銀錢拿捏住她,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待會兒我命人給你送來。」

  說完,他的目光又在祁雲枝臉上停了一瞬。

  她的眉眼被晨光照得分明,杏眸清澈,唇色不點而朱。

  雖是布衣舊衫,卻自有一股清潤的秀色。

  他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卻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父親派他去城外莊子辦事,要去兩三日。

  陸妄山的事現在為止還算順利,剩下的,等他回來再想辦法推進。

  廖韻倚著門框,見陸顯從祁雲枝那間偏屋裡出來,秀眉瞬間皺起,只覺得刺眼。

  陸顯果然守信。

  不到半個時辰,東西便被趙良送進來,並不算多。

  幾件衣物和首飾。

  都是通房應有的規格。

  但在細節處,隱隱可見一些心思,布料似乎格外的薄……

  什麼意思再明顯不過。

  讓她好好去勾引陸妄山。

  這般上趕著打扮自己女人往別人身邊送,還真是頭一回見。

  陸顯的下作,簡直沒有底線。

  好在除了衣服首飾,還給了十兩銀子。

  這銀子,足夠給她娘請大夫了。

  只要能救娘親,也不枉她豁出去這一回。

  她將銀子仔細收好,盤算著這錢該怎麼花。

  請大夫要多少,抓藥要多少,餘下的還能給弟弟妹妹添些米糧。

  祁雲枝吃了些房中之前剩的糕點,勉強填了肚子。

  將銀子貼身藏好,推門往外走。

  誰知剛邁出院子,迎面便撞上了兩個人。

  周嬤嬤和廖姨娘。

  周嬤嬤是二夫人屋裡的近身嬤嬤,陸顯尚未娶妻,二夫人特地派她來管著這院裡的事。

  她見了祁雲枝,目光往她身上一掃,厲聲道:「站住!這是要去哪兒?」

  二夫人厭惡她,連帶著周嬤嬤也從未給她過好臉色。

  不等她回應,便先罵了起來,「先老國公忌日臨近,闔府上下都在忙著祈福,你不老老實實去祠堂跪著,倒想著往外跑?還要不要臉面了!」

  祁雲枝抿緊著唇。

  「破落戶打秋風來的,就是不知廉恥,沒有規矩!」周嬤嬤上下打量她一眼,眼裡的嫌惡毫不掩飾。

  這話刀子似的剜在祁雲枝心口。

  她們確實是被迫投奔陸家的。

  母親原是陸家的遠房庶女,後來嫁到祁家。

  日子原是不錯,誰知父親竟會突然重病去世。

  沒辦法,母親只得帶他們來到京城尋陸家。

  她深吸一口氣,朝周嬤嬤微微欠身,「嬤嬤教訓的是,奴婢知錯。」

  周嬤嬤是二夫人的人,跟她頂撞就是打二夫人的臉。

  她不過是個小通房,連正經主子都算不上,拿什麼跟二夫人抗衡?

  周嬤嬤見她乖順,這才冷哼一聲,「今日不用你去祠堂跪了,回屋做繡帕去。傍晚前繡好四方帕子,不然有你好看。」

  祁雲枝垂著眼應了聲是,轉身往回走。

  廖韻見她背影,紅唇微微一勾,笑意涼絲絲的。

  下賤坯子,也配跟她爭。

  她扶了扶鬢邊的玉簪,不緊不慢地踱回屋中。

  祁雲枝回到房間,取出了繡繃和針線。

  怕是要做完這四方帕子,才能出府看娘親。

  為奴為婢,身不由己。

  陸顯只當她是工具,根本不會護著她。

  她需要更強大的靠山。

  可陸妄山……

  祁雲枝秀眉蹙起。

  昨夜能有那樣的機會,全是因為那碗壯陽酒。

  如今酒勁已經過了,以後該怎麼辦?

  要想個別的法子才行……

  她垂眸,看向面前的帕子。

  ——

  客棧外的吵鬧聲把溪言吵醒了。

  他昨天在外奔波了一整天,想找到那個買壯陽酒的姑娘。

  可那姑娘當時戴著面紗,沒看清長相,京城人又多,哪裡好找。

  在外轉了一天,半條線索也沒摸著。

  溪言爬起來去看了看蠱蟲。

  昨天還躁動不安的兩隻小東西,今早已經安靜下來,乖乖蜷在罐底。

  這說明,喝下情蠱酒的兩個人,昨天已經碰過手了。

  溪言鬆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但開心不過一瞬,心又提了上來。

  五日之後,第二次發作該怎麼辦?

  若跟她一同喝下情蠱酒的,是她夫君就好了。

  夫妻之間行那種事,再尋常不過,蠱自然也就解了。

  若不是夫君,是心上人就糟了。

  這情蠱,只有那一種解法啊。

  溪言越想越坐不住。

  事情是他搞錯的,責任便是他的,總不能扔下不管。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憶那姑娘的模樣。

  雖戴著面紗,衣著也素淡,甚至看得出有些舊了,但料子和剪裁不像尋常人家的衣裳。

  聽她談吐,也不似市井婦人。

  多半是哪家公侯府第的丫鬟侍女。

  看來得去那些公侯伯府門前多轉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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