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事
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身量瘦小。
一見祁雲枝,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便紅了。
「雲枝!你可算回來了!」
祁雲枝喚了聲「青娘」,聲音已有些哽咽。
這院子是青娘的。
當初她們母女帶著弟弟妹妹到京城投奔陸國公府,可國公府那樣的人家,哪裡容得下一大家子窮親戚一齊住進去。
到頭來,只有她一人進了府,母親和弟弟妹妹無處可去。
是青娘收留了他們,騰出一間屋子,讓他們暫且安身。
青娘喪夫多年,膝下無兒無女,獨自寡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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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人彼此照應著,相依為命。
青娘緊緊攥著她的手,「快進來,快進來……」
祁雲枝掀簾走進裡屋。
娘親躺在木板床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硬的舊棉被,臉色蠟黃,呼吸極淺。
「剛喝過藥,才睡下。」青娘低聲道。
祁雲枝在床邊坐下,攏住母親的手。那隻手枯瘦得厲害,皮膚又干又涼。
她將母親的手貼在掌心裡,小心暖著。
隨後從袖中摸出一兩銀子遞給青娘,「勞煩您跑一趟,去請個大夫。我娘這病,不能再拖了。」
青娘看著那錠銀子,瞪大了眼,「雲枝,你哪來這麼多錢?」
「主子賞的,來路是正的。」
青娘鬆了口氣,將銀子仔細揣進懷裡。
祁雲枝又叫住她,「青娘,祁遠和祁珍呢?」
祁遠和祁珍便是她的弟弟妹妹,祁遠八歲,祁珍五歲。
青娘腳步一頓,支吾道:「兩個孩子……出去了。」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個小身影推開虛掩的院門,是祁遠和祁珍。
大男孩牽著妹妹的手,兩個人都瘦得厲害,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褲腳短了一大截,臉上沾著灰土。
一見祁雲枝,兩人的眼睛齊齊亮了。
「姐姐!」祁珍掙開哥哥的手,一頭扎進她懷裡。
認真看了會後,忽然說,「姐姐瘦了。」
想到什麼,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雙手捧著遞到祁雲枝面前。
「姐姐,這是豌豆糕。」祁珍奶聲奶氣地說道,眼睛亮晶晶的。
「剛才有個穿得可漂亮的姐姐給的。我記得姐姐最愛吃豌豆糕,就給姐姐留著啦。」
祁雲枝接過那個皺巴巴的油紙包,心中酸澀難當。
在國公府為奴為婢這一年,從沒人記得她喜歡吃什麼。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也曾有過愛吃的東西。
祁雲枝又看向祁遠。
他還站在原地,右手藏在身後,垂著眼不肯上前。
她察覺不對,走過去,拉過他的右手一看。
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小的手掌上全是傷,指腹磨破了皮,掌根處好幾個水泡已經潰爛,虎口一道裂口結著血痂。
這哪裡是一雙八歲孩子該有的手。
「這是怎麼了?」她顫聲問。
青娘在一旁紅了眼,「家裡實在沒吃的了,阿遠怕他娘和妹妹餓死,自己去西街鐵匠鋪子給人拉風箱、搬煤塊。那煤塊又重又糙,他才八歲的孩子……」
祁雲枝握著祁遠那隻滿是傷痕的小手,手指微微發顫。
她想起方才祁珍遞上來的那塊豌豆糕,低下頭,輕聲問,「珍兒,你方才說那豌豆糕,是在哪裡得到的?」
祁珍脆生生道:「哥哥在鋪子裡上工,我在旁邊等他。路邊有好多人,會給我吃的。」
她渾然不覺姐姐臉上的神情,笑眯眯地接著說,「這樣每天都有點東西吃,肚子就不會叫啦!」
她仰著小臉,笑得天真爛漫。
祁雲枝紅著眼,一把將兩個孩子緊緊摟進懷裡。
她想起了國公府的那些少爺小姐們。
他們錦衣玉食,出門有馬車代步,吃飯有丫鬟布菜。
而她弟弟八歲去搬煤塊,妹妹五歲蹲在路邊乞討。
祁雲枝將他們小小的身子緊緊摟住,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擰,疼得喘不上氣來。
她死死忍住淚,聲音很輕,「以後,姐姐不會再讓你們過這樣的苦日子了。姐姐保證。」
——
「姨娘。」小桃快步進屋,湊到廖韻耳邊低語了幾句。
廖韻眼睛倏地瞪大:「祁雲枝出府了?還是清竹送回來的?」
這麼說,趙嬤嬤方才來要人,定然也是清竹的囑託。
一個內宅通房,一個二爺近侍,若無苟且,清竹憑什麼費這功夫?
廖韻眼底泛起興奮的光,正盤算著怎麼告狀,外頭侍女來報:「姨娘,三爺從莊子上回來了。」
廖韻連忙整了整鬢髮,換上一副溫婉模樣,款款而去。
陸顯剛辦完莊子上的差事,正靠在椅中喝茶歇息。
他散了發冠,只隨意束著,一身錦袍微皺,倒襯得那張白淨俊秀的臉更添幾分落拓。
廖韻在他身旁坐下,先是柔聲寒暄了幾句,又吩咐丫鬟去端點心來。
一番體貼做足之後,才話鋒一轉,面露難色地嘆了口氣。
陸顯抬眼,「怎麼了?」
廖韻吞吞吐吐道:「今日祁姑娘出府去了,是承暉堂的清竹親自送回來的。清竹畢竟是外男,她不跟院裡嬤嬤說,反倒去求一個外男……」
「妾身不敢多嘴,只是怕傳出去旁人議論。也不知這兩人之間……」
說到一半便停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留下半截曖昧的尾巴。
陸顯手中茶盞一頓,「我堂兄身邊那個清竹?」
廖韻心中暗喜,連忙點頭:「正是!祁姑娘平日裡看著老實,誰知道背地裡——」
話沒說完,陸顯卻猛地笑出聲來。
「這是好事啊!」
「三爺?」廖韻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陸顯眉開眼笑的模樣,懷疑自己聽錯了。
自己的通房和外男有苟且。
怎麼還成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