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月初十


  陸顯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自顧自地盤算。

  清竹是陸妄山寸步不離的近侍,竟然親自送祁雲枝出府。

  說明陸妄山對祁雲枝的看重,遠比他預想的多。

  這一步棋,走得比想像中還要順啊。

  他越想越高興,轉頭見廖韻還杵在原地發愣,隨意擺了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小事而已,不必再提了。」

  廖韻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原以為陸顯聽了定會勃然大怒,誰知他不僅不怒,反倒一副撿了便宜的模樣。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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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顯對祁雲枝的寵愛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她跟外男不清不楚,他都不在意!

  廖韻氣得胃疼,心中更是不甘。

  陸顯不管,有的是人管。

  她垂下眼帘,重新掛上柔順乖巧的模樣,低聲道:「是,三爺。」

  踏出院門後,那張溫婉面孔倏地冷了下來,轉身徑直往二夫人的靜心堂去了。

  ——

  承暉堂,書房。

  清竹推門進去,便聞到一縷淡淡的檀香。

  他心中疑惑。

  檀香有靜氣凝神的功效。

  可他家二爺常年心如止水,冷淡不驚。

  幾乎沒用過此香,今日怎麼點上了?

  陸妄山端坐案後,見他進來,手中狼毫筆未停。

  清竹收攏心思,上前稟道:「二爺,祁姑娘已經送回來了。」

  陸妄山神色冷淡,「她的簪子可還回去了?」

  清竹點頭:「還回去了。」

  「知道了。」陸妄山眉眼不抬,「此事到此為止,日後與她少來往。」

  檀香裊裊,書房裡越發安靜。

  浮動的心緒也漸漸沉定下來。

  他與她身份不同,今日之舉已是越界,於禮法不合。

  本就不該發生,更不該再有下一次。

  清竹躬身應下,「是。」

  ——

  祁雲枝從車馬院出來,邊走邊在心裡盤算自己手裡的銀子。

  她這次帶了五兩銀子出去,已經花完了。

  一兩給了青娘去請大夫,小半碗湯藥灌下去,娘親迷迷糊糊睜了一次眼。

  後來又沉沉睡去,但手摸著比之前溫熱不少。

  她又讓大夫替祁遠看了手上的傷,用白布細細纏好,另留了一兩給青娘,托她繼續抓藥。

  剩下的三兩,她帶著兩個孩子去了街市,買了米麵菜蔬、兩床厚實的新棉被和一張矮桌。

  東西搬進去,原本空蕩蕩的屋子頓時滿當了許多。

  祁雲枝瞧著,心裡也歡喜。

  他們一家人的日子,會越過越好。

  心裡牽掛的事放下,整個人鬆了下來。

  身體上的不適,也開始後知後覺地漫上來。

  她只覺得頭有些發暈,太陽穴突突地跳。

  抬手揉了揉,又在路邊站了片刻緩了緩,才又往折桂苑走去。

  回到院子裡,發現比平日多了些人。

  她掃了一眼,正巧春香從廊下過來,便拉住了問了一句。

  春香說,「是三爺回來了。」

  「不過這會兒人不在,剛回來便被二老爺請去主院用晚膳了。」

  原來是這樣。

  陸顯出門兩天,回來給父親請安是正理。

  不在正好,她也懶得應付他。

  回到屋中,灌了幾口涼水壓了壓,但那股不適還是沒壓下去。

  興許是最近累著了。

  祁雲枝沒多想,脫了外衫躺到床上,閉上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只覺得額頭一陣陣發燙。

  小時候有過一回,她也是這般突然高熱,把父親母親都嚇壞了。

  那時候她還是祁家的大小姐,有府醫來診脈,有侍女圍著遞水擦汗。

  可現在……

  她抬起眼,望著面前這間空蕩狹小的屋子。

  罷了,過去的事,多想無益。

  她撐著手臂從床上坐起來,打算去隔壁找春香,托她幫忙請個大夫。

  誰知剛站起身,房門便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周嬤嬤帶著兩個婆子闖進來,二話不說,架起她便往外拖。

  陸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嘟囔了一聲,「外頭什麼動靜……」

  他白淨的半張臉埋在枕間,眉頭蹙著,困得連眼睛都懶得睜。

  昨晚陪父親喝酒喝得有些多,頭沉得很。

  廖韻生怕他發現,連忙伸手替他揉太陽穴。

  「沒什麼大事,外頭有個丫鬟不懂規矩,周嬤嬤正教訓呢。」

  她一邊揉一邊哄道,「三爺,您再歇會兒,時辰還早呢。」

  陸顯本就頭暈腦脹,被她揉得舒服,也沒多想。

  他這個翰林院檢討本就是閒職,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多睡一會兒也無妨。

  他含糊嗯了一聲,翻過身又睡了過去。

  ——

  祁雲枝被兩個婆子架進靜心堂,一把摁在院中的長條凳上。

  二夫人端坐廊下,正冷冷地看著她。

  看著架勢,今天是要動真格了。

  祁雲枝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

  帕子的事,還是昨日出府的事?

  不管是哪一樁,看樣子都不是能善了的。

  她垂下眼,聲音放得又輕又怯:「二夫人,奴婢不知做錯了什麼……」

  二夫人將茶盞重重一擱,冷聲道:「犯了何事?你昨日私自出府,誰知道你出去幹什麼了?」

  「一個通房,勾結外男,敗壞門風,這還不夠打你?」

  果然是出府的事。

  祁雲枝咬了咬發白的嘴唇,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二夫人明鑑,奴婢昨日是回家探望母親。出府時承暉堂的趙嬤嬤親自送奴婢上的馬車,二夫人若不信,大可以請趙嬤嬤過來一問,奴婢絕不敢說謊。」

  二夫人冷哼一聲。

  趙嬤嬤是永嘉公主身邊的人,現在更是在陸妄山身邊當差。

  她瘋了不成去請趙嬤嬤過來。

  只一日不見,這丫頭長膽子了,竟敢拿承暉堂來壓她。

  二夫人惱羞成怒,一掌拍在桌上,「好一張利嘴!私自出府在先,頂撞長輩在後,以下犯上,給我打!」

  話音剛落,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舉著厚重的板子朝她衝來。

  祁雲枝心裡一沉。

  她身子弱,幾板子下去,定會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

  不行,她絕不能挨這個板子。

  祁雲枝閉了閉眼,昏沉的腦子飛快轉著,猛然想起今天的日子。

  三月初十!

  今天是三月初十啊!

  「二夫人!」她忽然軟下聲音,帶著幾分示弱的哽咽。

  「奴婢知錯了……奴婢不該頂撞二夫人,千錯萬錯都是妾身的錯。」

  「求二夫人寬恕,奴婢願去祠堂為先老國公祈福,誠心禱告,不進米水,以求贖罪。」

  聞言,二夫人眉梢微挑。

  不吃不喝,去祠堂跪三天?

  這主意不錯。

  院子裡打板子,鬧出動靜來反倒惹人注意。

  若傳到承暉堂那邊去,趙嬤嬤追問起來,她還真不好搪塞。

  不如扔到祠堂里,讓她自生自滅。

  反正跪上三天不吃不喝,不死也脫層皮。

  周嬤嬤急了,不肯這麼放過祁雲枝,湊上來還想說什麼,「二夫人,這賤婢——」

  二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站起身來,冷冷瞥了祁雲枝一眼。

  「既是你自己求的,便成全你。」

  「周嬤嬤,帶她去祠堂。跪滿三日,不許送水,不許送飯。」

  祁雲枝垂下眼帘,低聲道了句,「謝二夫人寬恕。」

  今天是三月初十。

  她進國公府一年,別的或許記不住,但各房主子的生辰忌日卻記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十,是陸妄山親妹的忌日。

  每逢此日,他必會去祠堂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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