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貓


  祁雲枝被押到祠堂,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勉強抬起頭,望向面前層層疊疊的牌位,目光落在一塊較新的牌位上。

  故長房嫡女陸氏昭寧之靈位。

  永嘉公主膝下只有兩個孩子,一個是陸妄山,另一個便是陸昭寧。

  昭寧是永嘉公主五年前所出,老來得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誰知這孩子兩歲那年,忽然沒了。

  只知是病死的。

  永嘉公主自那以後大病一場,再不出棲鳳閣半步。

  陸妄山記掛這個妹妹,每年忌日都會來祭拜。

  祁雲枝正望著那牌位出神,身後周嬤嬤看見,罵聲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看什麼看!那上面的牌位也是你能看的?」

  周嬤嬤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迫她低下頭去,「那是陸家列祖列宗,是上了族譜的正經主子!你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通房,連個妾都算不上,別說入族譜了,連名分都沒有!生是陸家的奴婢,死也是孤魂野鬼,想進這祠堂?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嗎!」

  祁雲枝木然地聽著。

  頭還是暈暈沉沉的,身上一陣陣地往外冒冷汗。

  她知道,周嬤嬤說的話,有些是對的。

  妾和通房,雖都是伺候人的,卻天差地別。

  妾有名分,納妾要寫文書、行儀禮,是正經抬進門的人,入了族譜,逢年過節也能去老太太跟前請安。

  而通房,說到底就是個近身伺候的丫鬟,哪裡算得上是主子。

  生不入族譜,死不進祠堂。

  祁雲枝抿緊了唇,心中翻湧著不甘。

  一輩子都是奴婢嗎?

  她不服,亦不願!

  她偏要試一試!

  周嬤嬤罵得興起,祁雲枝沒再聽,轉而開始關注四周的動靜。

  忽然,耳畔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那步伐不疾不徐,極有章法。

  機會來了!

  祁雲枝用力掐了一下手心,讓自己清醒幾分,隨即抬頭哭出聲來。

  「周嬤嬤,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昨日真的是回家了,真的是回家看娘親啊——」

  周嬤嬤一愣,這死丫頭方才還半死不活地跪著,怎麼突然嚎起來了?

  聽她竟然提起昨日出府的事,登時火冒三丈,厲聲罵道:「還敢狡辯!你這是在說二夫人冤枉了你?看我不撕爛你這張臭嘴!」

  說著便擼起袖子,揚手朝她臉上扇去。

  「住手!」

  話音剛落,祠堂的門被人用力推開。

  清竹大步跨進來,厲聲喝道:「賊婆子!列祖列宗面前,你要做什麼!」

  周嬤嬤嚇得渾身一抖,慌忙轉過身,卻見清竹身後還有一個人。

  陸妄山自門外走來,一襲月白暗雲紋錦袍,廣袖垂落。

  那張臉上沒有多餘的神情,一雙鳳眸微微沉著,目光掠過祠堂內的狼藉,落在跪伏於地的纖弱身影上。

  他站在燭火與晨光交錯之處,清正如月,莊嚴如佛。

  周嬤嬤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二、二爺……」

  見他果真來了,祁雲枝心頭得意,唇角立刻翹起。

  緊接著想到自己的目的。

  抿抿唇,努力把唇角壓下。

  再抬起臉時,已換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她轉眸望向陸妄山,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又輕又啞,帶著細細的顫。

  「二爺明鑑……昨日是趙嬤嬤和清竹為妾身備的馬車,奴婢真的是回家看娘親,沒有與外男勾結……」

  祠堂燭火昏昏,她跪在青石板上,穿得單薄。

  一張臉哭得梨花帶雨,淚水掛在尖尖的下巴上將落未落,燭光一照,碎成點點星光。

  纖細的身子微微發著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陸妄山垂眸看著她,淡聲道:「她昨日確實回家了。」

  周嬤嬤僵在原地。

  片刻後才明白過來,二爺竟然是在替這個賤婢說話!

  眼見事情不妙,她眼珠一轉,連忙又換了副嘴臉,急急道。

  「二爺,就算她昨日是回了家,可這丫頭素來不老實,滿嘴謊話,老奴也是被她矇騙了多次,這才不敢信她的!」

  「二爺明鑑,老奴絕非有意為難,實在是怕她壞了府里的規矩啊!」

  祁雲枝依舊跪在地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沒有開口,只是望著陸妄山,咬住發白的下唇。

  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搖頭。

  她在告訴他。

  她沒有,她不是。

  她沒有說謊,她沒有騙人……

  水汪的杏眸,眼尾泛著紅,淚珠子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偏偏一個字也不說。

  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貓,疼得厲害,卻說不出話,只能縮成一團,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可憐極了。

  陸妄山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周嬤嬤渾然不覺,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罵著。

  「二爺,您千萬別被她這副樣子騙了!這賤蹄子最會裝可憐——」

  「夠了。」

  陸妄山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來人,周嬤嬤在祠堂喧譁,對主子不敬,拖下去,杖二十。」

  周嬤嬤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愣了一下,隨即連滾帶爬地撲跪在地,聲音都變了調,「二爺!二爺饒命!老奴知錯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兩個侍衛已大步進門,一左一右架起周嬤嬤便往外拖。

  她殺豬似的嚎叫漸行漸遠,片刻後便只剩下院子裡悶悶的杖擊聲,和一聲聲短促的慘叫。

  祠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祁雲枝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稍稍塌下去幾分。

  可她知道,事情還沒完。

  還有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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