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失禮了


  祁雲枝垂著眼,鬢角的碎發被冷汗黏在臉頰上。

  她知道自己在發熱,多半是那晚在承暉堂外間的牆角下坐了一夜導致的。

  如此可憐,又是跟他有關。

  怎麼能不讓他知道……

  但重要的是,不能從她口中說出。

  想到這裡,她膝行著朝陸妄山挪近了幾步,仰起臉望向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二爺……能不能救救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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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又輕又啞,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二夫人罰妾身在此跪滿三日,不許送水,不許送飯……」

  「可妾身好難受……頭好沉,身上也……」

  陸妄山這才注意到,那張臉上浮著一層不正常的酡紅,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

  嘴唇卻是慘白的,幾縷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陸妄山眉心微攏,正要開口說什麼。

  卻見祁雲枝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

  像是被風吹折的細柳,上半身軟軟地往前栽去。

  陸妄山離她最近,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小臂。

  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一股灼人的熱度直直地燙進他的掌心。

  她是三弟院裡的人。

  他握著她的小臂,掌下就是她灼熱的體溫和纖細的骨形。

  這動作太過僭越。

  於禮不合,於身份不合,於規矩更不合。

  陸妄山的手指僵了一瞬。

  「失禮了。」

  話音未落,身旁丫鬟已上前扶住祁雲枝。

  陸妄山順勢鬆開手,退了半步。

  祁雲枝軟軟地靠在丫鬟懷裡,眼睫顫了顫,那雙杏眸被高熱燒得霧蒙蒙的。

  「二爺……」

  極輕極軟的一聲,尾音帶著一點沙啞的哭腔。

  還沒等人應,她眼睫便緩緩闔上,徹底暈了過去。

  陸妄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燒得泛紅的面頰上,停了短短一息。

  隨即移開眼,淡聲吩咐道。

  「將人送到祠堂後院,請府醫過來。」

  承暉堂。

  銅香爐里換了新的檀香,青煙裊裊地浮在光里。

  府醫恭敬地侍立一側,稟報導:「回二爺,祁姑娘是三日前染了風寒,寒氣入體,這才發起了熱。」

  三日前,正是她在承暉堂外間坐了一夜的那晚。

  那日他留下她,卻沒有多管。

  沒有褥子,沒有炭火,她也不曾開口討要半分。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角落裡縮了一整夜。

  三月春寒料峭,夜風穿堂而過。

  這場高熱,竟是因他而起。

  陸妄山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攏。

  「你留在祠堂後院,親自照料。」他淡聲吩咐。

  府醫心中忍不住疑惑。

  讓府醫去照料一個通房,這事聞所未聞。

  更奇怪的是。

  祁姑娘不是三爺院裡的人嗎?

  二爺怎麼……如此上心。

  但他不敢多言,在大宅子裡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少聽不問。

  府醫連忙低頭應下,「是,老朽這就去。」

  他剛轉身,清竹此時趨步進門,神色有些微妙,躬身稟道:「二爺,二夫人命人送了碗參湯來,說是親手做的,特地送來給二爺賠罪。」

  說完便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卻忍不住腹誹。

  這件事再明白不過。

  二夫人和周嬤嬤怎麼會不知道祁姑娘是無辜。

  是不是回家,打發個人去馬車院探問一下,不就都知道了。

  可二夫人連問都不問。

  直接就給祁姑娘扣了個私通外男的大罪名,壓到祠堂罰跪。

  分明是故意欺辱!

  如今見周嬤嬤被處置,又知道他家二爺最是剛直不阿,秉公辦事。

  怕她虐待丫鬟的事被鬧大,這才來送羹湯賠罪。

  陸妄山擱下手中的茶盞,目光落在那碗參湯上。

  青瓷小盅,湯色澄亮。

  看著參湯,眼前卻浮起另一幅畫面。

  祠堂青石板上,她軟軟地栽進侍女懷中,額發散亂,面頰燒得酡紅。

  嘴唇乾裂著翕動了好幾次。

  才從喉嚨里擠出那一聲極輕極弱的「二爺」。

  他收回視線,面上依舊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樣。

  「原封不動,送回去。」

  清竹一怔,卻不敢多問,立刻躬身應道:「是。」

  二夫人故意找茬欺負祁姑娘,固然有錯。

  但她到底是長輩……

  而且在一個府上住,不能鬧得太難看。

  沒想到連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原樣退回。

  這便是直接打二夫人的臉了。

  陸妄山重新執起茶盞,指尖摩挲過溫熱的瓷壁,眸色沉靜如深潭。

  二夫人是長輩不假。

  可長輩二字,不是平白無故便可仗勢欺人的幌子。

  他只看是非對錯。

  不論其他。

  ——

  傍晚時分,溪言拖著腿回來,累到不行。

  他這幾日把京城東西南北幾條街全走遍了,愣是連那姑娘的影子都沒摸著。

  他垂頭喪氣準備回房休息,剛開門,就見客棧老闆在屋中。

  老闆叉著腰,上下打量他一眼,「你這房錢拖了幾天了?沒錢就滾出去,我這小店不養閒人!」

  溪言也無奈,這幾日他忙著找人,都沒有時間去街上買藥。

  如今一個銅板都拿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幾個瓶瓶罐罐,想要用這個來抵。

  他們苗疆不僅有蠱,還有很多藥,都是非常好的。

  老闆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嗤笑道:「苗疆?又來一個裝神弄鬼的!」

  他懶得再跟溪言廢話,一把推開他,抓起桌上的東西就往門外扔。

  「住我的店不給錢?你的東西我全給你扔了!」

  衣裳、包袱、藥瓶,一件件從屋裡飛出來,噼里啪啦摔在走廊上。

  溪言急得團團轉,可老闆根本不理他,轉身抄起那隻裝蠱蟲的木盒。

  他瞳孔一縮,整個人撲過去,堪堪在盒子落地前接住。

  顧不上疼,慌忙打開檢查。

  卻發現前兩日還安安靜靜的蠱蟲,此刻竟開始隱隱發紅,身體微微蠕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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