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串起來了
盛知夏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給陳秀蓮留了句話,獨自坐上開往省城的早班車。
她這一次沒有去會所,也沒有去聚茗軒,而是直奔清風閣。
清晨的巷子很安靜,青石板路面還帶著昨夜未乾的潮氣,門楣上那盞小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底座上的玉蘭花在白紙黑線中格外清晰。
盛知夏抬手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乾瘦,目光渾濁,但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鈍的警惕。
「找誰?」
「路過,看到門口的玉蘭花,想進來討杯茶。」
「你也喜歡玉蘭花?」
老婦人很是意外。
盛知夏點點頭。
「嗯,喜歡!」
老婦人打量了她幾秒,把門縫開大了些,側身讓她進去。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老桂花樹,樹下的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倒扣的茶杯,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有人在等。
「坐吧。」
老婦人拎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湯淺碧,香氣清冽。
盛知夏端起茶杯,沒有急著喝:「這朵玉蘭花,是您畫的?」
「不是。」
老婦人在她對面坐下,乾瘦的手指摩挲著另一隻茶杯的邊緣,口氣平淡。
「這燈籠是十年前一個姑娘掛上去的。她說,如果有天她回不來了,讓我留著這盞燈,等她認識的人來找她。」
「她叫什麼?」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盛知夏,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穿透了時間的東西,像是隔著遙遠的河道在看岸對面的人。
「她說她姓黃。」
盛知夏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收緊,茶湯表面的熱氣在她眼前緩緩升騰又散去。
「她後來回來過嗎?」
「回來過。」
老婦人的目光落在桂花樹下一塊微微隆起的泥土上,聲音更輕了。
「回來過一次,留下一個布包,讓我替她收著。說如果將來有人拿著玉蘭花的信物來,就把東西交出去。後來她就再也沒來過了。」
盛知夏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塊泥土,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東西還在嗎?」
「在。」
老婦人站起身,走到桂花樹下,蹲下來用手撥開那片覆著的泥土,從下面取出一個油布包裹,表面的油布已經泛黃髮脆,但邊角封得很嚴實。
她把包裹放在石桌上。
盛知夏解開繫繩,掀開油布,裡面是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信封。
拆開封口,倒出來的是一沓老照片和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最上面那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站在一間廠房門口,面容清俊,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盛知夏的目光落在男人的眉眼上,呼吸頓了一瞬。
那是顧晟。
但照片上的顧晟比現在年輕很多,看起來像是十年前的樣子。他站在那間廠房的門口,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省城紡織二廠」幾個字。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照片,大多是廠房和機器的照片,有幾張拍的是文件,字跡模糊看不大清。
最後那張信紙上的內容讓她停下了動作。
信紙抬頭寫著「關於安華市盛景成衣廠前身資產移交情況說明」,落款日期是黃玲去世前三個月,落款簽著一個名字:林賢勇。
盛知夏把這幾樣東西重新收進信封,放進自己的包里。
她抬頭對老婦人說:「這些東西,我能帶走嗎?」
「你一來,我就知道你是她說的那個人,拿走吧。」
盛知夏道了謝,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桂花樹和樹下那塊微微隆起的泥土,沒有多問,轉身出了院門。
回到安華後,盛知夏直接去了隔壁院子。
黃昱在家。
黃昱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盤花生米和半瓶白酒,看到她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盛知夏把那些東西從包里拿出來,放在石桌上,一張一張攤開。
黃昱放下酒杯,拿起那張舊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在顧晟身後那塊廠牌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省城紡織二廠。這個廠十年前就倒閉了,設備被幾家企業分拆拉走,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安華。」
「你是說盛景的機器,有一部分是從這兒來的?」
黃昱點了點頭,把照片放回桌上:「顧晟他爸當年接手盛景的時候,廠里大部分設備都是舊的,從省城幾個倒閉的廠子拆過來的。」
他又拿起那些模糊的文件照片,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眉頭漸漸蹙起,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
「這上面記錄了一筆錢。數額不小,走的是省城那家貿易公司的帳,最後去了一個叫顧明遠的人名下。」
顧明遠。
那是顧晟的堂哥。
盛知夏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目光落在黃昱指尖點著的那處墨跡上,心裡那團纏繞許久的線頭又找到了一處新的打結處。
「這筆錢的時間,是黃玲去世前六個月。」
黃昱把那張模糊的照片放回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桂花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盛知夏把桌上那些東西重新收拾好,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時,黃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顧明遠?」
她沒有回頭,只答了一句:「等他來找我。」
接下來幾天,盛知夏按兵不動,每天照常去廠里、接顧小棗放學、回家吃飯。
周一早晨送顧小棗去學校的時候,在校門口遇到了劉甜甜的媽媽顧欣。
顧欣拉著劉甜甜的手,穿著一件淺藍色連衣裙,看到盛知夏主動打了招呼。
兩人並排走了一段路。
顧欣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我聽說你去省城了?」
「去了一趟,看了看那邊的市場。」
顧欣沒有追問,停頓了片刻,又說:「我哥顧明遠這兩天在安華,住在新華賓館。」
盛知夏沒有接話,顧欣也沒有再多說,兩人在校門口分了手。
下午,盛知夏去新華賓館。
她沒有直接上去,而是先到前台打了個電話到房間。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顧明遠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餵?」
「是我,盛知夏。能見一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在三樓餐廳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