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孝敬點東西怎麼了?
「奶奶,」他開口,「那魚是我吃的。」
劉英桂手一頓。
她轉過頭,瞪著趙家寶:「你說啥?」
「我說,那魚我自家吃,不送人。」趙家寶把鐮刀插進木樁,站起身。
趙貿然趕緊打圓場:「家寶,你奶奶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著你大堂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大堂哥回來,關我什麼事?」趙家寶打斷他。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了。
劉英桂的臉沉下來。
她把魚扔回木楔子上,叉著腰往前走了兩步:「趙家寶,你怎麼說話的?你大堂哥是趙家長孫,回來看看,你當弟弟的不該表示表示?」
「表示什麼?」趙家寶抱著胳膊,「表示我這當弟弟的,連自己撈的魚都做不了主?」
「你——」
「我告訴你趙家寶,」劉英桂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長幼有序,你懂不懂?你堂哥是讀書人,以後是要出息的,你當弟弟的,孝敬點東西怎麼了?」
趙家寶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貿然在旁邊幫腔:「就是,家寶,你奶奶說的在理。你一個人……咳,帶著這麼多口子人,日子也不容易,但孝道不能丟啊。你堂哥難得回來,拿兩條魚過去,不是應該的?」
「應該?」趙家寶終於開口了。
他把手裡的鐮刀往木樁上一拍,刀刃入木三分,發出「哆」的一聲悶響。
劉英桂被這聲音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趙家寶抬起眼,看著劉英桂:「奶奶,我問你,分家的時候,這院子,這間破屋,連同院外那三畝薄田,是誰分給我的?」
劉英桂臉色變了變:「那……那不是你自己選的?」
「我自己選的?」趙家寶往前走了一步,「分家文書上白紙黑字寫的,正屋三間,東廂兩間,西廂漏雨,帶院外三畝沙土地,分給我趙家寶。大伯分的是東頭那五間青磚瓦房,帶村口六畝水澆地。二叔你,」他轉頭看向趙貿然,「分的是鎮上那間鋪面,帶兩畝菜園。」
趙貿然眼皮跳了一下。
「當時我說過,」趙家寶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我身子弱,要那三畝沙地,種不了糧食,能不能換成水澆地?你和奶奶怎麼說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
幾個早起的鄰居不知什麼時候聚到了院牆外,伸著脖子往裡看。
劉英桂嘴唇哆嗦著,沒說話。
趙貿然乾笑:「家寶,都過去的事了……」
「過去?」趙家寶打斷他,「行,那我說點沒過去的。我媳婦,」他頓了一下,「我媳婦病重那回,躺炕上七天,高燒不退,我去你家門口跪著借錢。二叔,你當時在家吧?」
趙貿然後退了半步。
「你在家,但你沒開門。」趙家寶盯著他,「你媳婦從門縫裡說,家裡沒錢,讓我去找別人借。二叔,你當天下午,是不是剛從鎮上買了一條新棉被回來?十二塊錢的,鵝黃色的,對不對?」
趙貿然的臉白了。
「你怎麼……」
「我媳婦咽氣那天晚上,」趙家寶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寒氣,「我去敲奶奶的門,想借兩塊錢買口薄棺。奶奶怎麼說的?你說,『一個病秧子,死了乾淨,省得拖累人』。」
劉英桂猛地抬頭:「你胡說!我沒……」
「劉寡婦當時就住隔壁,」趙家寶轉頭看向院牆外,「劉嬸子,你聽見了吧?」
牆外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別過臉,沒應聲,但也沒否認。
「你跪了一晚上,」劉寡婦的兒子,劉二狗在牆外嚷了一嗓子,「我在茅房看見了!第二天早上你媳婦就……」
「夠英桂尖叫起來,「趙家寶,你個喪良心的東西!我是你奶奶!你媳婦死了怨我?她自己命薄!」
「命薄?」趙家寶笑了。
那笑容冷得嚇人。
「我媳婦是怎麼死的?她身子骨本來就弱,懷了孩子,月份大了下不了地。分家的時候你偏要把西邊那間漏雨的屋子給我,下雨天屋頂滴水,被褥都是潮的。她就是在那間屋裡,受了寒,孩子沒保住,人也……」
他沒說下去。
但院子裡所有人都明白了。
趙貿然額頭開始冒汗。
「那……那都是你自己沒本事!」劉英桂強撐著喊,「別人家媳婦懷孕不都好好的?就你媳婦金貴?生不出帶把的,還有臉說——」
「啪!」
趙家寶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木樁上。
刀刃震得嗡嗡響。
劉英桂的話卡在喉嚨里。
「再說一遍?」趙家寶往前走了一步,他個子比劉英桂高出一大截,陰影罩下來,「奶奶,你再說一遍,我媳婦是怎麼死的?」
劉英桂的氣焰矮了三分,但她不甘心,梗著脖子:「我說錯了嗎?你自己沒本事養不活媳婦,現在倒怪起長輩了?分家是你自己點頭畫押的,現在想反悔?晚了!」
「誰要反悔了?」趙家寶退後一步,重新靠回木樁上,「分家文書我早燒了。今天這院子,這兩條魚,這屋裡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我自己掙的。跟趙家,跟你們,沒半點關係。」
趙貿然急了:「家寶,你這話可不能這麼說!你姓趙,身上流著趙家的血,這是賴不掉的!」
「血?」趙家寶扯了扯嘴角,「那你借我那兩塊錢救命的時候,怎麼不提血?我媳婦躺在屋裡等死的時候,你怎麼不提血?」
趙貿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英桂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乾嚎:「哎呦喂!大家都來聽聽啊!趙家寶不孝啊!自己奶奶上門連口魚湯都喝不上,還要把我們老兩口往死里逼啊!」
她拍著大腿,嗓門尖利:「趙家寶你個喪門星!剋死了你爹娘,又剋死你媳婦,現在還要氣死我老婆子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趙家寶沒動。
他就看著劉英桂在地上撒潑打滾,像看一場戲。
牆外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劉婆子這是又來要東西了?」
「上個月剛拿走人家半袋紅薯面。」
「趙貿然也不是好東西,分家的時候可偏了。」
「趙家寶媳婦那事……唉,造孽啊。」
劉英桂聽見這些話,嚎得更響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的命苦啊!兒子死得早,孫子又不孝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