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別離
「記住，你身後還有娘家呢，有我，有大哥、二姐，還有咱娘在。」
聽見孫國芳還是打算忍氣吞聲，孫國棟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鄭重地叮囑了一句。
他早不是前世那個稀里糊塗的孫國棟了，不想看著四妹為了家和萬事興，死守著家醜不可外揚的老理兒，一個人咽下所有苦水，扛下所有委屈，白白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
娘家永遠是她的退路，不必這麼低三下四地委屈自個兒。
「我記住了，三哥。」孫國芳愣了一愣，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幾滴淚珠落到婷婷臉上，小姑娘連忙揚起頭：「娘，你怎麼哭了？」
孫國芳趕緊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強撐著笑了笑：「沒事，娘沒哭，就是吹風了，眼睛有點進沙。」
「哦。」婷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一路騎行，大約一個鐘頭過後，縣城客運站出現在眼前。
孫國棟把自行車穩穩地停在客運站門口，支好車架，先扶孫國芳下來，又讓她把婷婷抱下來。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窗口買票。」
「三哥，車票錢我自己掏！」孫國芳抱著婷婷快步跟了上去。
她在大哥孫國梁家住了好些日子，這陣子孫國棟隔三差五送肉過來，母女倆沒虧著嘴，之前三哥還拿出四百塊錢接濟她，已經幫了大忙了，她實在不好意思再讓三哥花錢買車票。
「還是我來吧，你的錢留著自個兒平時開銷，再怎麼說，兩張車票的錢我還是出得起的。」孫國棟微微一笑，徑直走到售票窗口排隊去了。
這年頭，想坐客車跨縣出遠門，手續可不簡單，售票窗口得核驗介紹信。沒有正規介紹信，想出縣走人，門兒都沒有。
好在孫國棟出門前帶上了孫國芳的介紹信，遞上去查驗過後，順噹噹地買到了去往外縣的客車票。
「票買好了，咱們到候車室等著發車。」
拿到票，孫國棟回到孫國芳母女身邊，三個人一塊兒走進候車大廳等著。
沒過多久，開往外縣的長途客車緩緩駛進了站台。
臨上車前，孫國芳牽著婷婷，轉頭看向孫國棟：「三哥，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婆家安頓好，記得往村部打個電話報個平安，村部的人會幫忙轉告我。」孫國棟沖她們擺擺手。
眼下不比幾十年後家家戶戶都有電話手機，整個三道溝村，就村部裝了一台座機。
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後期，座機才慢慢普及到各村的小賣部。出門在外的人想聯繫家裡，大多是打到村部，托村幹部上門傳話。
孫國棟先前給村里捐過不少錢，村部的人看在這份情分上，一定會及時把信捎到。
「我曉得。」孫國芳點了點頭。
「來的路上跟你說的話，你好好記在心裡，要是哪天實在過不下去了，直接帶著婷婷回娘家，咱家如今也算得上萬元戶了，不差多兩張嘴吃飯。」孫國棟再次鄭重叮囑。
「嗯。」孫國芳輕輕應了一聲，低頭摸了摸婷婷的後腦勺，「婷婷，跟三舅說再見。」
「三舅再見！」婷婷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孫國芳牽起女兒的小手，轉身踏上了開往外縣的那趟客車。
候車大廳里人頭攢動，旅客們拎著大包小包陸續往車門方向挪。
孫國芳在靠窗的位子安頓好妞妞，自己挨著坐下，隔著那扇蒙了一層灰的車窗，朝站台外頭的孫國棟擺了擺手。
沒多大會兒工夫，發車的鐘點到了，那輛舊得掉漆的長途客車發動機轟隆一響，車身猛地一抖，隨即慢吞吞地駛出了林口縣客運站，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朝外縣方向晃晃悠悠地開走了。
孫國棟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客車越走越遠，直到連影子都融進了灰撲撲的路盡頭，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腕上的表，剛過下午一點，天色還早得很，時間充裕。
他把自行車掉了個頭，直奔縣城的百貨大樓。
趁著今兒個進城，他特意挑了幾瓶好白酒，又專門買了兩盒獵槍能用的子彈。
家裡存的子彈倒還夠使，算不上緊缺。
可孫國棟心裡清楚，知道這年頭不等人，改革開放一年年往前推，老百姓的環保意識和保護野生動物的念頭會越來越強，跟這同時，民間槍枝彈藥的管理也會一年比一年嚴、一年比一年緊。
眼下管得松，東西還買得到，正是往手裡囤貨的時候。
要是等到日後政策徹底收緊，到那時候揣著錢也沒地方買去。
酒水和彈藥全都置辦齊了，歸置妥當，孫國棟推上自行車，頂著臘月里刀子似的西北風，兩條腿一蹬，順著縣城主路騎出去，拐上那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土道，朝著三道溝的方向一路緊趕。
昨兒個進城賣鹿肉賣了個好價錢，票子裝進了口袋，孫國棟心裡頭暢快得很。
冷風呼呼地刮在臉上，他半分不覺得冷，反倒渾身鬆快，一邊蹬車一邊隨口哼著小曲兒，調子都跑到天邊去了。
來的時候車后座上馱著孫國芳和婷婷娘兒倆，分量沉甸甸的，一路上坑坑窪窪顛得厲害，足足騎了快兩個鐘頭才到縣城。
這會兒回去就他一個人，車子輕便多了，即使還是那條破土路，騎起來也快了不少，只花了一個半鐘頭就穩穩噹噹進了三道溝。
進了村，孫國棟沒有直接拐回自個兒家，而是把車頭一撥，先去了大哥孫國梁家看母親。
他把自行車靠在大門口停穩，大步跨進院子，推開堂屋的木門。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把外頭那股子寒氣一下子驅得乾乾淨淨。
老娘周愛珠正盤腿坐在炕沿上納鞋底，手指捻著針線，一針一線扎得又穩又利落。
聽見門響，周愛珠抬頭見是小兒子回來了，便把手裡的活計撂下，把針和納了半截的鞋底擱在炕桌上，溫和地問了一句：「已經把國芳和婷婷送上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