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新鮮
孫國棟把房間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發現這家招待所的條件比尋常小店好出一大截。
被褥乾乾淨淨、一點灰星子都沒有，最難得的是單獨帶了一個衛生間，他特意進去瞅了一眼，還有全天供應的熱水，在眼下這個年月算是頂難得的了。
「這招待所確實不賴，乾淨舒坦，還有單獨的衛生間和熱水，不好找。」孫國棟點了點頭。
「就是房錢怕不便宜吧。」王秀芝輕聲說了一句，骨子裡還是帶著過慣了窮日子的節省習慣。
「貴點兒也值當。」孫國棟笑著寬慰她。
「一般的招待所又髒又亂，哪有這兒住著舒服。咱這回進城就是圖個散心、圖個樂呵，犯不著為了省幾個錢委屈自個兒，要是光為了省錢住得憋屈，那還不如待在家裡頭不出來呢。」
他把房間前前後後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啥不妥當的，轉頭看向王秀芝和妞妞，眉眼間全是溫柔：「拾掇好了，走，爹帶你們娘兒倆下館子去，嘗嘗縣城的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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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出了招待所，妞妞攥著孫國棟的手指頭，仰著圓乎乎的小臉，滿眼好奇地脆生生問道：「爹爹，啥叫下館子呀？」
她才三歲出頭，打從會走路起就沒出過三道溝村，就連最近的公社都沒去過幾回，自然壓根兒沒聽過「下館子」這種城裡人的說法。
別說是三歲的小娃娃了，就連王秀芝這會兒心裡也直打鼓。
活了二十來年，她還從沒正兒八經下過一次館子。
在她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想法裡，吃飯就是在自家灶台前生火做飯，壓根兒沒想過還有專門花錢上外頭吃飯這回事。
她這前半輩子過得清苦，小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吃穿用度都得一分一毫掐著算。
後來趕上鬧饑荒的年頭，為了省下口吃的留給爹娘和弟妹，她早早收拾了幾件破衣裳就跟著逃荒的人流往外走。
也是緣分，半道上碰見了孫國棟，靠著人家接濟的幾口吃食才撐了過來，後來就嫁進了孫家。
可剛成親那幾年，孫國棟整日裡晃蕩著不干正事，家裡日子照舊緊巴巴的，她更是想都沒想過出門下館子的事兒。
這是那個年代大多數人的常態，那時候老百姓對好日子的念想，無非就是一日三餐能吃飽、頓頓不斷頓。
不是人們不曉得享受、沒見過世面，實在是窮日子把人的念想都壓扁了，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能安安穩穩地活著就是天大的福分。
孫國棟看著閨女懵懵懂懂的樣子，放慢了步子，彎下腰耐心地給她講：「下館子就是去外頭的飯館裡吃飯，飯館裡的菜，有的就是家常便飯，有的就做得精細講究些。」
「大城市的飯館花樣更多，有專門做魚做蝦的海鮮館子，還有專做牛羊肉的鋪子，還有一種從外國傳過來的叫西餐廳，吃的東西跟咱中餐完全兩碼事。」
「眼下林口縣還沒有這些好東西，等爹爹加把勁好好掙錢、把買賣做大了，以後帶你和娘去大城市，專門帶你們去西餐廳開開眼，好不好？」
「好！」
妞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使勁點了點頭，緊接著又追著問，奶聲奶氣的說道：「爹爹，那咱們啥時候去大城市、去吃西餐廳呀？」
孫國棟被閨女問得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瓜，認真地回道：「這得看爹爹的本事了。往後我好好做生意，掙好多好多的錢，等買賣做到城裡頭去了，咱們就搬去大城市住。到那時候，想啥時候下館子就啥時候下，想吃西餐就去吃西餐，再也不用委屈自個兒了。」
「噢！」妞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又纏著孫國棟問了好幾個天真的問題，很快就被縣城街上的景致勾走了全部的注意。
臘月的天冷得厲害，太陽一偏西，街上的人就稀稀拉拉少了下來，寒氣一陣緊似一陣地往上冒。
可眼前的這一切，對於在山溝溝里長大的妞妞來說，每一樣都新鮮得要命。
她被爹娘牽在中間，小腦瓜左扭右轉，烏溜溜的大眼睛滿世界地瞅，看什麼都覺得稀奇。
三道溝村滿眼都是清一色的紅磚土坯房，最高的也不過一間屋的高度。
可縣城裡頭到處都是兩層三層的樓房，在孩子眼裡那就是頂了天的摩天大樓了，看得她連眼睛都捨不得多眨。
身旁的王秀芝也是一邊走路一邊四下打量，眼睛裡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孫國棟之前說過的話，往後要在縣城買地蓋房，把全家都搬過來定居。
一想到這兒，她心裡甚至覺得有種不現實的感覺。
在那個年頭，最讓人眼熱的就是城裡的商品糧戶口。
月月有固定的糧票、定量的口糧，攥著票和錢就能去供銷社和糧站買現成的商品糧，再也不用像鄉下人那樣，日頭底下汗珠子摔八瓣地刨地掙工分，等到了年根底下才分著那麼點兒糧食。
誰家姑娘要是能嫁進城裡、吃上商品糧，那就是全村老少都羨慕的福氣。
她心裡暗暗想著，要是孫國棟真能說到做到，在縣城落了腳、安了家，那她和妞妞、還有一家人，就能徹底告別土裡刨食的日子，過上城裡人那種安穩體面的生活了。
「琢磨啥呢，看得這麼出神？」孫國棟見她望著街景發愣，笑著輕聲問道。
王秀芝沒有藏著掖著，坦坦蕩蕩地笑了笑：「我在想你之前說的，要在縣城買地蓋房、搬來住的事兒，不知道啥時候能成真。」
孫國棟抬手拍了拍胸口，語氣篤定又溫柔：「秀芝，你把心放肚子裡，我說到肯定做到，這一天用不了太久，很快咱們就能在縣城安個新家了。」
「嗯，我信你。」王秀芝眉眼彎彎，眼底全是踏實的信任。
就這樣三人在街上慢慢溜達了一會兒，孫國棟最後帶著妻女拐進了一家臨街的涮肉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