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取經
孫國棟領著妻女跟著走進店，然後王秀芝抬頭掃了一眼牆上貼著的價目表，目光一下子就頓住了，整個人愣了好半天。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悄悄扯了扯孫國棟的袖子，壓低嗓子說：「國棟，這兒的菜也太貴了，咱別在這兒吃了。街口隨便找個小鋪子，來碗面或者來盤餃子就成，犯不著花這個冤枉錢。」
孫國棟看著她那副心疼錢的模樣，又瞅了瞅旁邊正瞪著好奇的眼睛到處打量飯館環境的妞妞，笑著寬慰道：「咱專門帶孩子進城，不就是讓她長長見識、好好開開葷的，要是捨不得花錢隨便糊弄一頓，那這趟進城不就白來了嘛。」
說完不再猶豫，轉頭對旁邊等著點菜的服務員利落地報了菜：「來一個土陶鍋子，清湯底。一斤鮮切牛肉片，一斤羊肉片，牛肚、百葉、豆腐皮、土豆片、蘿蔔塊、冬瓜片、木耳、平菇各來一份，最後再加一份寬面。」
他熟門熟路地點完了一整套，服務員捏著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手腳麻利。
「點這麼多，咱仨能吃完嗎？」王秀芝看著那一長串菜名，還是有些不放心，生怕糟踐了東西。
「放心吧，保管吃得完。」孫國棟笑著給了個準話。
兩斤肉看著多，其實對於孫國棟這種大肚漢來說也就是剛剛夠，各樣配菜單看都是一小碟一小碟的，根本不用擔心剩。
眼下手裡寬裕了，好不容易帶媳婦閨女進趟城，自然得讓她們吃好喝好、盡興而歸。
沒過多久，土陶鍋子先端了上來，清亮澄澈的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騰騰的白氣裹著骨頭的鮮香撲了滿臉。
緊接著，鮮切的牛羊肉片、各色配菜、蒜蓉芝麻蘸料一一上了桌。
鍋里的湯底翻滾得正歡，清亮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孫國棟拿起長筷，夾了兩片鮮紅的肉片放進滾湯里，薄薄的肉片入鍋即變色，稍稍一燙就卷了邊兒，他利落地撈起來，穩穩放進王秀芝和妞妞面前的碗裡。
「蘸上這個蒜蓉芝麻醬再吃，味道更香。」孫國棟一邊繼續往鍋里下肉，一邊耐心地教娘兒倆怎麼吃。
妞妞學著大人的模樣，笨手笨腳地捏著小筷子，夾起一片涮好的牛肉，湊到嘴邊使勁吹了吹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鮮嫩的牛肉裹著清湯的鮮味兒，入口又滑又嫩，一點兒也不膻。小傢伙嚼了兩下，眼睛立馬瞪得溜圓，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娘！這個肉好好吃呀！」
孫國棟看著閨女那副滿足的小模樣，心裡頭高興得一塌糊塗。
他清楚得很，這個年月的食材全都是真材實料，牛是正經養的牛，肉是現切的鮮肉，吃著就是肉該有的味兒，跟後頭那些用碎肉和添加劑拼出來的所謂「肉卷」壓根兒是兩回事。
「小饞貓，得蘸了醬才更有味兒。」王秀芝溫柔地笑著，夾起一片牛肉在蘸料碗裡滾了一圈，遞到妞妞嘴邊。
「你也趕緊吃，別光顧著招呼我和孩子，自己一口都沒動呢。」王秀芝抬頭沖他說道。
「誒，這就吃。」孫國棟笑著應了一聲。
剛才他一直忙著涮肉、給娘兒倆往碗裡夾，生怕她們頭一回吃這種鍋子不習慣、不會弄。
這會兒瞧著妞妞已經能自己夾肉、蘸醬、往嘴裡送了，動作雖慢卻像模像樣的，他這才放下心來，給自己也涮了幾片，安安穩穩地吃起來。
一家三口圍坐在冒著熱氣的陶鍋旁，屋裡暖烘烘的，跟外頭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
兩斤鮮嫩的牛肉片很快就見了底，孫國棟又把豆腐皮、土豆片、蘿蔔塊、木耳、平菇一樣一樣地下進翻滾的湯里。
豆腐皮一煮就軟，吸飽了湯汁格外入味兒，蘿蔔和土豆得多燉一會兒，等用筷子輕輕一戳就透的時候最是香糯。
各色配菜在鍋里起起伏伏地翻滾著，肉香和菜香混在一塊兒，滿屋子都是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叫人從裡到外都暖和了起來。
「同志，勞駕算個帳。」
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孫國棟把筷子擱下，抬高了聲音朝櫃檯方向招呼了一嗓子。
穿著店裡藏青色圍裙的服務員聽見動靜，立馬捏著記菜的小本子快步迎了上來。
「您好，總共十八塊二。」服務員垂眼對了對手裡單子上的數目，抬起頭客氣地笑著報了價錢。
孫國棟早有準備，很乾脆地從口袋裡掏出票子遞了過去。
可邊上的王秀芝聽見這個數字，整個人像被定在了椅子上，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十八塊二！
就是一頓飯的工夫，竟然搭進去十八塊二。
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發緊，坐下來動筷子的時候就知道在外頭吃飯便宜不了，可怎麼也沒料著這一頓涮鍋子能貴到這個份上。
按村里記工分的老規矩，她頂著毒日頭在地里刨食，風裡來雨里去一天不落，得足足幹上兩個多月，都未必能掙出這個數來。
這麼大一筆進項，說沒就沒了，王秀芝滿腦子就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孫國棟這也太不會過日子了。
孫國棟倒沒在這頓飯的花銷上多琢磨，他的心思全擱在這家館子本身上頭。
在改革開放的政策徹底放開之前那許多年裡，市面上能敞開門做生意的飯館，十有八九是國營單位或者公私合營的買賣，個人掏錢開的館子稀罕得很。
吃飯那陣子，孫國棟一邊照料著王秀芝和妞妞，時不時往鍋里添肉片、往娘兒倆碗裡夾菜，一邊不聲不響地把店裡的角角落落都掃了一遍。
從屋裡的裝潢格調、桌椅板凳的擺布，再到服務員們穿什麼衣裳、待客是什麼路數，大大小小的細處，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這館子裝修簇新，又帶著幾分古香古色的味道，屋裡擺的桌案、牆上掛的飾件都瞧得出是用了心思打磨過的。
最叫孫國棟留意的，是店裡服務員的待人熱情周道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