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玄知望著他,沒有答話。

  「當年,你為了能有一條退路,同樣也是看不過官場烏煙瘴氣,才憤然創立玄淵閣。欲以江湖之力匡正天下。」

  沈孤鴻一字一句,「可淵主你回到京城後,在朝堂上越來越有話語權。如今竟與那些曾經看不慣的權貴們稱兄道弟。」

  「淵主,你忘了當年的初衷麼?」

  

  李玄知沉默片刻,緩緩道。

  「沈兄,是我看明白了一切,知道以江湖之力匡正天下不過是水中撈月。要改這天下,唯有身在朝堂手握權柄,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來,方能做成。」

  「淵主說得輕巧。」沈孤鴻冷笑一聲,「你身在朝堂位極人臣,自然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可淵主可曾想過這天下,那些沉在底層的蒼生,等得起你一步一步麼?」

  「我等得起。」李玄知目光沉靜,「沈兄,我從未忘過當年初衷,只是這從來不是一蹴而就之事。與其逞一時之快,不如積十年之功。」

  沈孤鴻望著他,良久緩緩搖頭。

  「淵主,你變了很多。」

  「我沒變。」李玄知淡淡道,「變的,是你看我的眼睛。」

  亭中一時沉寂,唯有遠處蘆花隨風簌簌飄落。

  良久,沈孤鴻緩緩起身。負手立於亭邊,聲音低緩。

  「淵主,你我兄弟一場,我不願與你刀兵相見。可我也告訴你,我沈孤鴻要走的路,不會因你而止。」

  「那便各憑本事。」李玄知也緩緩起身,「沈兄,你我道不同。若他日真要在朝堂之上相見,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沈孤鴻望著他,忽然一笑,拱手道:

  「淵主,後會有期。」

  說罷,他轉身拂袖而去。

  玄衣一角隱入蘆花深處,轉瞬不見。

  李玄知立於亭中,望著那遠去的背影良久,未發一言。

  窗外日影西斜,蘆雪亭邊的水波,在風中微微蕩漾。

  李玄知赴故人之約,與沈孤鴻在蘆雪亭中把酒對談。二人理念相左,各執一詞。終究還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沈孤鴻那句「我走的路,不會因你而止」,猶言在耳。

  李玄知立於亭中,眸底掠過一抹深沉的冷意。他知道這位故人終將與他在朝堂與江湖之間一較高下。

  蘆雪亭一別不過半月,朝堂與江湖之間便起了風浪。

  先是漕運。

  江南數處漕幫忽起爭端,相互械鬥,漕糧滯留河上十餘日不得北運。

  繼而鹽場、私市亦接連生亂。幾處州縣的鹽價,一夜之間翻了一倍。

  朝會之上,御史台接連上疏,彈劾不斷。

  「陛下,」御史中丞謝青雲出列,言辭激烈。

  「江南漕運梗阻,鹽價飛漲。皆因地方官吏處置不當,失於彈壓。臣請徹查江南諸司,以正綱紀!」

  他的話雖指向地方官吏,可那話里話外分明是衝著統籌天下政務的內閣,衝著李玄知來的。

  李玄知立於殿下神色不動,只靜靜聽完了那一番彈劾。

  散朝之後,御書房內。

  皇帝目光微沉,「李愛卿,江南這亂子來得蹊蹺,你如何看?」

  「陛下明鑑。」李玄知躬身道,「臣以為,這並非尋常的地痞械鬥。漕幫互斗和鹽價飛漲皆非一日之亂,而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那愛卿覺得,何人推波助瀾?」皇帝追問。

  「臣已命人暗查,查出那些漕幫與鹽梟之中,近來有一批江湖人悄然混入。他們不搶不劫,只在各處煽風點火,挑動械鬥、哄抬鹽價。」

  李玄知目光沉沉,「而這批人的行事路數,與臣當年在玄淵閣時如出一轍。」

  李玄知不由慶幸,在自己成為太子之師沒多久便覺得此前在江南成立自己的勢力這事兒報與皇帝知曉了,不然今日突然告訴皇帝,自己曾經組建了一支勢力,只怕皇帝會對自己起防備之心。

  帝王眸光一凝。

  「玄淵閣……你是說,是那個沈孤鴻?」

  「十有八九。」李玄知緩緩道,「沈孤鴻與臣理念不合,他要證明江湖之力足以撼動朝堂。故而他在江南各處攪局並非要搶掠,而是要逼朝廷疲於應付,逼臣露出破綻。」

  「好一個以江湖撼朝堂。」皇帝目光沉冷,「李愛卿,你有何應對之策?」

  「臣已定下三步。」

  李玄知從容道,「其一,先穩住漕運和鹽價。臣已密令江南漕司與鹽司,調撥官糧官鹽,平價平糶,先解百姓之急。」

  「其二,暗查那些混入漕幫和鹽梟的江湖人,摸清他們的來路與聯絡方式。」

  「其三,」他頓了頓,「以江湖之法,還治江湖之人。」

  「哦?何意?」

  「沈孤鴻以江湖攪局,臣便也借江湖之力反制於他。」

  李玄知目光沉靜,「臣當年玄淵閣的舊部並非盡數歸了沈孤鴻。仍有幾人隱於江湖,念著舊情。臣已遣人暗中聯絡他們,由他們出面,清理那些攪局的江湖人。」

  皇帝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就依李愛卿所奏。江南之事,李愛卿全權處置。」

  「臣,領旨。」李玄知躬身領命。

  半月後,江南。

  官糧官鹽陸續運抵,平價平糶,百姓的怨氣漸漸平息。

  漕運梗阻也因官府介入,緩緩疏通。

  而那些攪局的江湖人,卻在暗處遇上了另一批江湖人。

  兩撥人馬在江南的碼頭、鹽場、暗巷之間,悄然交鋒。

  攪局者被一一清理,或擒或逐。沈孤鴻在江南布下的那盤棋,被李玄知借著舊部之手逐一拆解。

  這一夜,江南某處客棧。

  沈孤鴻獨坐燈下,望著案頭一封密報。

  那上面詳列著他在江南諸處布局被逐一破去的消息。

  「舊部……」沈孤鴻緩緩放下密報,唇角勾起一抹複雜而苦澀的笑意。

  「淵主,你果然還是留了一手。」

  他起身,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夜色,目光深遠。

  「以江湖之法還治江湖之人。淵主,這一局是我輸了半籌。」

  「可這才只是開始。」他緩緩握緊欄杆,聲音低緩。

  「江南一局不過試子。淵主,真正的大局還在後面。我還真是有些期待你的反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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