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人被指著罵的時候


  朝中安靜了些時日。

  李玄知卻沒有鬆口氣,實在是他太了解沈孤鴻了。

  此人當年在玄淵閣便是此等性子。一子失了,必另起一局,且後一局往往比前一局更狠。

  果然,不出半月京中便起了風浪。

  這一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何敦上疏,彈劾內閣中書舍人姜成納賄鬻爵。稱其借著李玄知的勢,收了江南鹽商三萬兩銀子,替人謀了個漕運副使的缺。

  奏疏中說,姜成是李玄知一手提拔的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下朝後,李玄知將那份奏疏丟在案上,淡淡道。

  「沈孤鴻在江南吃了虧,如今便把刀子遞到了旁人手裡,他要讓朝中人替他來磨本相。」

  唐錚在旁道:「大人,姜成此人屬下曾查過,是個素來謹慎的,不曾與鹽商有往來。此番彈劾,怕是空穴來風。」

  「自然是空穴來風。」李玄知緩緩道,「可空穴來風,也能吹倒一堵牆。只要這風吹得夠狠,也吹得夠久。」

  他頓了頓,「更狠的,還在後頭。」

  三日之後,果然。

  先是有人彈劾李府管事強買民田,又有人參奏李玄知妻族仗勢欺人。

  一樁接一樁,皆不傷及根本,卻樁樁件件都往李玄知身上潑髒水。

  朝堂之上,議論漸起。

  「李相位極人臣,妻族與府中管事也該有個分寸。」

  「聽說江南一案,李相處置的也急了些。只因急於樹威,反倒給了旁人話柄。」

  這些話傳到李玄知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

  當日傍晚,李府。

  裴清鳶在廊下候他。

  見他回來,她接過他手中的披風,輕聲問:

  「今日朝上,又有人參你?」

  「參了幾本。」

  李玄知笑著,語氣倒是輕鬆。

  「都是些不痛不癢的。」

  裴清鳶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

  「你既這樣說,便知是有人在後頭推。」

  「是。」李玄知在大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一個故人。」

  裴清鳶沒有追問那人是誰,只在案上添了盞熱茶,緩緩道:

  「既是故人,那他一定知道你最怕什麼。」

  李玄知抬起眼,她這句話正說在心坎上。

  「他知道本相在朝中樹大招風,知道本相府中親眷。看似固若金湯,實則皆是話柄。」

  李玄知緩緩道,「他也知道,這些傷不到本相,可一本一本地積下去,早晚能積成一堵牆。」

  「那他圖的,不是傷你。」裴清鳶道,「是耗你。」

  「對。」李玄知點頭,「他要本相疲於應付,疲於自證。人在疲於自證的時候,最易露破綻。」

  裴清鳶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那你便不要自證。」

  李玄知一怔。

  「你不是說嗎?這些傷不到你。」她抬眼看著他,聲音很輕。

  「既然傷不到,你何必逐條去辯?你若逐條去辯,便正是他要的。你若一條不理,只把該做的事做下去,那些便都成了空。」

  李玄知望著她,良久,緩緩笑了。

  「你這話,倒比朝中那些老臣說得明白。」

  「我是婦人,不懂朝堂。」

  裴清鳶替他把茶推近了些,「我只知道人被指著罵的時候最忌回頭。」

  「說得是。」李玄知端起茶,緩緩飲了一口。

  次日朝會。

  何敦又出列,將姜成一案再度搬上檯面。

  滿殿目光,都落在李玄知身上。

  李玄知卻不慌不忙,只向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先問何大人。」

  「何大人既說姜成納賄三萬兩,敢問這銀子是何人所送,何日所送,送於何處。可有銀票、有帳目、有中間人可證?」

  何敦一滯。

  「臣……是據江南鹽商所言。」

  「鹽商所言。」李玄知緩緩點頭,「那名鹽商,如今何在?」

  「已在臣的住處留有口供。」

  「那便請何大人將這名鹽商與那三萬兩銀子的來路,一併呈到御前。」

  李玄知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若查實姜成有罪,臣絕不袒護。若查出所彈劾內容不實。」

  他抬眼看向何敦,「那便是有人借彈劾之名,行傾軋之實。何大人,這罪名你也擔得起麼?」

  何敦額上滲出冷汗,半晌說不出話。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沉沉。

  「何敦,你所參之事既無實據,便是有意彈劾。朕問你,這些是何人遞到你手上的?」

  何敦伏地,冷汗涔涔。

  「臣……臣是據一名江南客商所言……」

  「客商。」皇帝冷笑一聲,「朕這朝堂,如今竟憑一個客商的話便可參劾大臣了?」

  「何敦罔顧實據,著降三級,罰俸一年。日後凡參劾,必具實據。否則,以誣告論。」

  殿中一片寂然。

  散朝之後,御書房內。

  皇帝端坐案前,李玄知立於殿下。

  「李愛卿,何敦這一本雖被朕壓下了,可你也該知道這背後的人不會就此收手。」

  「臣知道。」李玄知躬身,「此人步步試探本就不為傷臣,而為耗臣。他要在朝中積起一堵牆,讓臣疲於應付。」

  「那你打算如何?」

  「臣不理會。」

  李玄知緩緩道,「他既要耗臣,臣便不理,只把該做的事做下去。只要積不成實據,便立不住腳。」

  皇帝望著他良久,才緩緩點頭,笑意爬到臉上。

  「你倒是沉得住氣。」

  「臣不是沉得住氣。」李玄知淡淡道,「臣是知道與他對耗,反倒落了他的算計。與其應付這些,不如騰出手來去查他真正的軟肋。」

  「軟肋?」

  「嗯。」李玄知目光沉靜,「他既能在朝中遞刀子,便說明他在朝中還有可用之人。臣要查的正是這些人,究竟是怎麼被收攏的,又是替誰在做事。」

  皇帝思量了一會兒,才幽幽開口。

  「此事,你放手去查。」

  當夜,李玄知回府,裴清鳶還留著燈。

  見他進門,她把手中針線放下,起身迎了兩步。

  「壓下去了?」

  「壓下去了。」

  李玄知脫了外袍,聲音裡帶著幾分倦意。

  「何敦降三級。」

  裴清鳶接過外袍替他掛好,才輕聲問。

  「那你往後,還理會那些麼?」

  「不理會了。」李玄知笑了笑,「你說的,人被指著罵的時候最忌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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