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牽一髮而動全身


  何敦的門生舊仆,在七日之內被摸了底朝天。

  到第八日,唐錚趕早進了內閣,呈上一卷薄薄的帳冊。

  「主子,何敦家中拮据,帳上三年不寬裕。他參您那一本並不是為了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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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錚壓低聲音,「不過他府上有個姓馮,名喚馮敬的門生,倒是近兩年才入府的。其人往來極雜,常出入城西一處貨鋪。」

  「貨鋪?」李玄知抬眼。

  「鋪子叫萬安號,專營寧甘來的氈貨。」

  唐錚道,「屬下查過,那鋪子明面上做的是皮貨生意,暗裡卻有另一本帳。何敦聽說的那客商的話,正是從這鋪子裡遞出來的。」

  李玄知放下帳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便順著這個鋪子往上查。」

  又是一旬,線索終於露了頭。

  萬安號的東家姓吳,早年是寧甘一帶的馬販子,後來不知怎的在京城落了腳,置下這間鋪子。

  而吳東家的胞弟,正在兵部車駕司做一個主事。

  「兵部車駕司主事,吳應龍。」

  唐錚在李玄知案前攤開一張紙,「其人官不大,管的卻是驛傳、車馬和關文。各地往來京城的文書都要經他這一道眼,這些年他記下的東西,怕是比兵部侍郎還多。」

  李玄知的目光,在這名字上停了很久。

  「一個記著滿京往來文書的人。」他緩緩道,「這比十個御史都值錢。」

  「屬下還查得一件事。」唐錚聲音更低了,「吳應龍三年之前曾經病過一場,病得很重,府上連棺木都備下了。可後來忽而痊癒,且病癒之後行事便與從前大不相同。從前畏縮,此後變得十分通達,交接的門路也多了起來。」

  李玄知的手指,緩緩停住。

  「病癒之後,性情變了。」

  他輕聲重複,眸底的冷意一點點凝起來。

  「唐錚,你可見過他本人?」

  「見了。」唐錚頓了頓,「屬下遠遠看過一回。此人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李玄知沉默下去。

  良久他起身,走到書房角落的一隻箱子前,取出一冊舊簿。

  那是當年玄淵閣的花名冊,他離開江南那日封起來的,這些年一直沒動。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在某行字上。

  「辛五,左手小指短一截。」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平。

  「擅仿人筆跡,擅改文書,一手能寫七八種字。」

  唐錚臉色一變。

  「主子是說這吳應龍,是辛五頂替的?」

  「八九不離十。」李玄知合上簿冊,「辛五最擅長的便是把一個人換成另一個人,連他的家人都認不出。」

  屋裡靜了一瞬。

  唐錚低聲問,「所以那何敦參您的那一本是辛五遞出去的話,假借客商之名?」

  「他遞話,馮敬傳話,何敦上奏。」

  李玄知緩緩道,「一根線三段。前端看著是御史風聞,中段是貨鋪生意,後端卻是一根釘子,釘在兵部的文書堆里。」

  他抬眼,「沈孤鴻這一手,埋得不淺。」

  「主子,是否立時拿下吳應龍?」

  「拿不得。」李玄知搖頭,「辛五既在兵部這些年,他摸過的文書和記下的門路,怕早已抄了不止一份送出去。此刻動他,不過是打草驚蛇。他藏在暗處的那一份,反倒成了死無對證。」

  「那依大人之意?」

  李玄知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樹,緩緩道:

  「不拿他,反用他。」

  「用他?」

  「他不是記著滿京文書嗎?」李玄知淡淡道,「那便讓他,替本相記一份有意思的。」

  三日後,兵部車駕司。

  一份抄件悄然遞到了吳應龍的案上。

  那是北境一處軍鎮,內容是請調糧草與修葺城防的呈文,落款是北境鎮守使,蓋著印。

  呈文里說,北境近來有異動,恐有邊患。請朝廷預撥糧餉三十萬石。

  吳應龍看過這抄件,指尖在北境兩個字上停了許久。

  當日夜裡,城西萬安號的後院,馮敬匆匆趕到。

  「如何?」

  「遞上去了。」吳應龍把抄件推過去,聲音壓得極低。

  「北境調糧三十萬石。這呈文的筆跡是北境鎮守使的舊筆,印也是真的。」

  馮敬看了一遍,眼裡漸漸起了光。

  「若是真的,那便是邊患將起。主子等了這些年,等的就是這個。朝中一旦動起邊事,李玄知再穩也要分心。」

  「可若是假的?」吳應龍問。

  「真假不要緊。」馮敬壓低聲音,「要緊的是,這呈文一進內閣,朝中便要先起一場爭論。調糧還是不調糧,誰來督運,誰擔干係。這一場爭論,足夠把李玄知拖住三個月。」

  吳應龍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那就遞。」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份北境呈文,本身就是李玄知讓人做的。

  呈文用的是真印真筆跡,唯有那三十萬石的數字是假的。

  第四日,內閣。

  唐錚推門進來,將一封信放在案上。

  「大人,遞出去了。萬安號後院,馮敬與吳應龍見過一面,談了半夜。」

  「說了什麼?」

  「說了『把李玄知拖住三個月』。」

  李玄知垂眼看著那封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果然急著遞。」

  他緩緩道,「急著遞便說明沈孤鴻如今也在趕時間,他手上的牌不多了。」

  「主子,」唐錚有些遲疑,「這呈文萬一真入了內閣,朝中豈不要亂上一場?」

  「亂不了。」李玄知把信折起來,「這呈文是假的。北境鎮守使的呈文,每一份都要附驛遞的關文印號,這一份沒有,只要壓下三日便會露餡。」

  「主子的意思是……」

  「等它入閣,等朝中吵起來。」

  李玄知目光沉靜,「等他們吵得最凶的時候,本相再把那關文印號的破綻擺到御前。」

  他頓了頓,「辛五的一手好字,仿得出筆跡,仿不出關文。這一次就讓他自己把自己的底露出來。」

  唐錚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主子這一手,是要引沈孤鴻來救辛五。」

  「對。」李玄知緩緩道,「辛五一露,沈孤鴻必不捨得棄這顆釘子。他一動,他藏在京中的其餘人便要跟著動。」

  「牽一髮而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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