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開倉,查!
「你不該問。」那人終於開口,聲調比先前低了些。
「問了,命就短了。」
「本官的命向來不短。」李玄知緩緩開口。「我問你不是為了查你,是為查一個比你還大的事。」
「什麼事?」
「一本帳。」李玄知沉默了一瞬,「有人在這條道上走了五年,一筆一筆地數北境的兵、糧、烽燧。你既在這條道上,你該知道那本帳落在誰手裡。」
外邊,馬蹄輕輕動了一下。
「你說的那個人,」那聲音終於慢下來,「我也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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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讓李玄知指尖微微一動。
「你也在找他。」他緩緩道,「為何?」
「因為我們這一道的人死了七個。」那聲音裡頭,第一次有了些什麼,「七個,都是走了這條路之後死的。死得很乾淨,連馬都沒留。」
「最後一個是我兄弟。」他頓了頓,「他死之前,只留了一句話,『這條路,不是咱們的路了』。」
堡里一時無聲,火堆噼啪了一下。
「那你今夜來是要趕我走,還是要問我話?」
外邊沉默了片刻。
「我要問,」那聲音沉下去,「方才你從窩棚過去,為什麼不下馬?」
「因為本官若下馬,你便不會出來。」李玄知笑著搖了搖頭,「你不出來,本官今夜便見不著你。」
外邊忽然有一聲極輕的笑。
「下馬也沒用。」那人緩緩道,「這條道上,見不著的人,比見得著的多。」
馬蹄聲起,往遠處去了。
走了幾步,遠遠地又傳回來一句。
「堡後牆根有個洞,洞裡有一卷東西,是俺兄弟留的。」
「你們若看就今夜看。天亮之前,那洞就該沒了。」
蹄聲遠去,風重新蓋住了夜。
唐錚低聲道,「主子,這會不會是個套?」
「或許吧。」李玄知嘆息一聲,「他方才說他們那一道上死了七個人。這話若是假的,編不出『連馬都沒留』這樣細的死法。」
「那主子,去不去看?」
「去。」李玄知起身,「但不全去。你在外頭守著,本相帶一人進去。」
堡後牆根果然有個洞,洞口用碎石掩著,掩得很隨意,像是匆忙塞進去的。
洞裡塞著一卷油布。
李玄知取出來,就著火堆的光一層層攤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畫得極粗糙。可上頭有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
「七月十九有馬三十七匹,自西而來,不入庫。」
「九月初三有糧二百石,夜過第三烽無人驗。」
「十月廿一有兵六十,散入三堡,不入冊。」
一條一條,皆是小注。
李玄知看著看著,火光映在他臉上,一動不動。
「馬不入庫,糧不驗烽,兵不入冊。」
「這不是記數,這是把東西一筆一筆地從冊子上抹掉。」
「主子,」唐錚在外頭低聲問,「記的是什麼?」
李玄知把油布折起來,收進懷中。
「是一本假帳。」他緩緩道,「北境的冊子上,兵是足的,糧是夠的,烽是有人守的。可這條道上,一天一天地記著東西被人搬走了,搬到冊子外頭去了。」
風從堡牆的破口穿過去。
李玄知站在火堆旁,久久未動。
「數的人,不是要給北境算家底。」他終於緩緩開口,「是要把北境的家底,一點一點搬空。」
「搬空之後,這北境就只剩一副空架子。」
他抬眼,望向那漆黑的北方。
「到那時候誰來打,都是一打就破。」
回驛館之後,李玄知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把那捲油布攤在燈下,一條一條抄錄。
抄至夜半,他放下筆,指著其中一行。
「九月初三,糧二百石,夜過第三烽,無人驗。」
「第三烽。」唐錚湊近,「主子,這烽燧是北境最舊的一處,前年就報了塌。」
「報了塌,便沒人再去看。沒人看的地方,最好藏東西。」
「大人的意思是,去第三烽?」
「不。」李玄知搖頭,「先去糧倉。第三烽既是藏東西的地方,那二百石糧便不在烽里,而是在過去的路上。糧過而不驗,說明驗糧的人是知道的。」
「糧倉的帳,是鎮守使手底下的糧曹管著。」
「管帳的人知道,收糧的人也未必全知道。明日我去糧倉只查一樣,」李玄知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才再度緩緩開口。「倉底。」
次日,李玄知以兵部按察之名,去了北境最大的那處糧倉。
糧倉的糧曹姓錢,四十來歲,一臉精明。
見李玄知進來,忙不迭地引路。
「差官請看,這是本年秋糧,一百二十萬石。帳冊俱在,一石不少。」
李玄知在倉門口站定,卻沒有進去。
「錢糧曹。」他緩緩道,「本官問你一句,這倉多深?」
錢糧曹一愣,「差官說笑了,倉是倉,哪有深淺。」
「有的,本官在兵部查過各處糧倉的舊圖。北境這處大倉是先帝年間所建,倉底比地面低三尺。為的是防潮,也是為的能多囤。倉底那三尺,不進帳冊。」
錢糧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差官,那三尺歷來是不進帳的。」他陪笑道,「倉底空著只做隔潮之用,多少年了都是這樣。」
「多少年了都是這樣。」李玄知緩緩重複,然後抬步往裡走,「那便打開看看。」
錢糧曹臉色變了。
「差官,倉底壓著倉板,倉板沉重,一時半會兒撬不開……」
「撬不開。」李玄知點頭,「那便不用你撬。」
他轉身,對唐錚道:
「去,請鎮守使帶人來,本官要當著鎮守使的面撬這倉板。」
不到半個時辰,北境鎮守使崔璟趕到了。
崔璟五十出頭,從邊卒一路做到鎮守使,臉上帶著一層風吹日曬的粗糙。
見了李玄知,他抱拳行禮,禮數周全。
「差官遠來,崔某失迎。」
「崔鎮守。」李玄知淡淡道,「本官要開倉底,你準不準?」
崔璟看了一眼錢糧曹,又看了看李玄知,緩緩道:
「差官既奉兵部之命清查糧械,倉底自然可開。」
「那便開。」
倉板被撬起,一股陳年糧味撲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