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看墳


  倉底三尺滿滿堆著糧袋,錢糧曹的腿軟了半截。

  李玄知蹲下去,隨手扯開一袋,抓了一把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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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糧成色不新,是去年的。」他又扯開另一袋,「這一袋是前年的。」

  「錢糧曹。」他緩緩起身,「帳上是一百二十萬石,倉底這三尺有多少?」

  錢糧曹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本官替你說。」

  「按這倉的尺寸,倉底三尺能囤糧三萬餘石。這三萬餘石五年不進帳,五年不動,五年不霉,因為有人年年換。」

  「換出去的是新糧,換進來的是舊糧。新糧去哪了?」

  倉中無聲。

  崔璟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忽然轉身,一腳踹在錢糧曹的膝彎上,「說!」

  錢糧曹跪倒在地,聲音發抖。

  「鎮守……鎮守使,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是……是京里來的……」

  錢糧曹磕了個頭,聲音更低。

  「三年前,有人拿著兵部的文書來說要調糧,走的是暗路。小人不敢問,也不敢記。他們每次都在夜裡來把新糧裝走,把舊糧填進來。填進來的舊糧只要不霉不爛,帳上便看不出。」

  「來了幾次?」

  「一年兩回,有時三回。」

  「每回多少?」

  「少則兩千石,多則五千石。」

  李玄知在心裡算了一遍。

  一年兩回,一回三千。五年,便是三萬餘石。

  正好是這倉底三尺累計起來的數。

  「三萬餘石糧。」他緩緩道,「夠一個五千人的鎮吃上大半年了。」

  崔璟面色鐵青,抱拳道:

  「差官,此事崔某實在不知。這糧倉的帳一向由糧曹經手,崔某隻核總數,不核倉底。」

  「崔鎮守不知。」李玄知冷哼一聲,「那本官再問一句。京里來的那份兵部文書,你可曾見過?」

  崔璟沉默了一瞬。

  「見過一回,文書上蓋著兵部的印,寫的卻是密調,不走明帳。」

  「密調。」李玄知緩緩點頭,「兵部的密調須有兵部尚書與左右侍郎三人共同畫押。這一份有幾人畫押?」

  崔璟搖頭,「只有一人的押。」

  「一人。」李玄知緩緩開口,「兵部的規矩,密調糧械須三人畫押。這一份只有一人,它不是兵部發的。」

  倉中一時極靜。

  崔璟抬起頭,聲音沉了下去。

  「差官的意思是有人假借兵部之名,把北境的糧一船一船搬走了五年?」

  「不止糧。」李玄知聲音一頓,「還有馬和兵。」

  崔璟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當日午後,鎮守使衙門。

  崔璟將這幾年的糧冊、馬冊、兵冊盡數搬到堂上。

  李玄知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得極慢。

  「崔鎮守。」他忽然抬眼,「你這馬冊上,三年間共計五百二十匹馬。可馬廄里的馬只有二百八十匹。那二百四十匹去哪了?」

  崔璟一怔:「這馬有損耗,有走失,有病死……」

  「損耗走失病死,三年能有二百四十匹?」

  李玄知輕輕掃過對方一眼,「崔鎮守,你在邊關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李玄知吹了吹手指,「那你該比本官更清楚,北境的馬一年損耗不過半成。五百二十匹,三年損耗不該過八十匹。」

  崔璟沒有答話。

  堂上靜了很久,他終於緩緩開口,語調有些沉。

  「差官,崔某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說。」

  「崔某守這北境二十七年,只有這五年,北境的兵一年比一年少,報上去一直是滿編。可崔某點過名,點過三回,每回都差著人。」

  「差多少?」

  「三千上下。」

  「三千。」李玄知都快被氣笑了,「北境滿編兩萬四千。三千是一成有餘。」

  「是。」崔璟的聲音低下去,「崔某不敢報,報了,上頭要麼說崔某治軍不力,要麼便有人來問崔某為何多事。」

  「所以你便不報。」

  「崔某報過。」崔璟抬起眼,「三年前報過一回,報上去後石沉大海。半月之後,崔某帳下最得力的一個參將忽然病故。」

  堂上又靜了。

  李玄知看著他,緩緩道:

  「那參將是怎麼死的?」

  「說是急症。」崔璟緩緩道,「可崔某看他最後一面,他身上沒有病症的樣子。只有頸後一處,指頭大的一點。」

  李玄知的手指,在冊頁上停住。

  「指頭大的一點。」他緩緩重複。

  「差官,」崔璟忽然起身抱拳,聲音很沉。

  「崔某守邊二十七年沒求過人。今日崔某求差官一句實話,你此來是查糧,還是查別的?」

  李玄知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靴中取出那紙密旨,攤在案上。

  崔璟看清那上頭的東西,臉色驟變。退了一步,隨即單膝跪了下去。

  「崔璟,本相此次前來,查的是有人把北境一點一點搬空的事。」

  崔璟跪在堂上,久久沒有起身。

  「起來。」李玄知親自扶起他,「本相不是來治你的罪的。你在北境守了二十七年,這五年裡的虧空不是你一個人能擋得住的。」

  崔璟起身,「相爺,崔某這五年夜裡沒睡過一個整覺。」

  「那從今夜起,能睡整覺了。但有幾件事,要你今夜就辦。」

  「相爺吩咐。」

  「第一,即刻拿下錢糧曹與那幾名經手的糧吏並分三處監禁起來,不許他們互相通氣。」

  「第二,這倉底三尺貼封條,用你的私印,再用本相的印。其至於這第三點……」李玄知抬眼,「明日你把北境全部駐軍的在冊名冊與點驗底冊都抬到這裡來。本相要看這兩千四百兵,究竟缺在哪些營。」

  「是。」

  「還有一事。」李玄知頓了頓,「那位參將的墳還在麼?」

  崔璟一怔,隨即道:

  「在!埋在第三烽北邊的坡上,崔某每年都去。」

  「明早帶本相去。」

  「相爺要開棺?」

  「不開。只看碑,看土。」

  次日清晨,第三烽北的坡上。

  墳不大,碑是兵營里的人刻的,字有些淺。

  崔璟在墳前站了很久,才緩緩道:

  「他叫郝青,跟了崔某二十一年。打過的仗比營里那些兵都多。」

  李玄知蹲下去,看了看墳邊的土。

  「崔鎮守,」他忽然道,「這墳被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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