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從滄州碼頭查起
「藥鋪後頭是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家車馬店。」
「車馬店的夥計說,昨日午後有個衙門打扮的人,進店租了一匹驛馬,只租了半個時辰但沒走遠。出了城門,又回來還了馬。」
「出城又回來。」李玄知緩緩道,「半個時辰,夠送一趟話了。」
「大人,要不要拿他?」
「拿。」李玄知緩緩道,「但要當著崔璟的面拿。本相要看看,崔璟這二十七年,究竟被多少人,又在他身邊埋了多久。」
午後,衙門的書辦房,劉書辦正在謄抄一份舊冊。
見李玄知與崔璟一前一後進來,他起身行禮,面上極穩。
前往₴₮Ø55.₵Ø₥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劉書辦。」李玄知緩緩坐下,「本官問你一件事。昨日午後你告假半個時辰,出了南門,去了哪裡?」
劉書辦握筆的手微微一抖。
「回差官,小的去藥鋪抓藥。」
「抓藥半個時辰,能出南門再回來?」
「你在南門外,把什麼東西交給了什麼人?」
劉書辦臉色白了一層。
「差官這話,小的聽不懂。」
「聽不懂。」李玄知緩緩道,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案上。
「這是車馬店的租馬簿。上頭的時辰是昨日午初三刻至午正,租馬的是衙門的人。」
「你口口聲聲在藥鋪,可這半個時辰,馬卻在南門外。」
劉書辦的嘴唇動了一下。
「還有一事。」李玄知緩緩道,「錢糧曹昨夜死,頸後一點。這第三處的空屋是你安排的,押人的名單也是你寫的。本官昨夜不在衙門這件事,是你遞出去的。」
「你遞得很快。」他抬眼,「快得讓本官一夜之間,就丟了一個活口。」
劉書辦的膝頭軟了一下。
他扶住案角,聲音發澀。
「差官,小的也是……小的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李玄知緩緩道,「那便說說誰讓你身不由己。」
劉書辦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五年之前,小的還在京中當差。」
「京中?」
「是。」劉書辦道,「小的原是兵部架閣庫的一名小吏。五年前有人找到小的,說北境缺個書辦,讓小的來。俸祿三倍,還許小的日後調回京中升用。」
「那人是誰?」
「小的不知他姓名。」劉書辦搖頭,「只知他每月初五,會派人來南門外的車馬店取一回話。取話的人不認臉,只認暗號。」
「什麼暗號?」
「問『北邊風緊不緊』,答『緊,三月里有雪』。」
李玄知沉默片刻,「這五年,你都遞了些什麼?」
劉書辦的聲音更低了。
「遞糧數,遞馬數,遞兵數,遞……衙門裡新來的人。」
書辦房裡,一時無聲。
崔璟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這五年,崔某每日用的茶都是他沏的。」
「崔鎮守,」李玄知緩緩道,「這不算最壞的。」
「還有更壞的?」
「他是書辦,不是刀。」李玄知緩緩道,「他遞話,殺人的人另有其人。這衙門裡,還有一個會殺人的。」
崔璟一凜。
「劉書辦只是眼睛和嘴巴。」李玄知緩緩道,「要知道錢糧曹押在哪裡,光有眼睛和嘴巴可不夠,還得有人開門。」
他看向劉書辦,「第三處那間空屋,昨夜開門的是誰?」
劉書辦閉了閉眼。
「是……是衙門的廚子,姓趙。」
「廚子。」
「他平日在灶上做事,各屋的鑰匙都在他手裡。他說要去添炭,沒人攔他。」
李玄知緩緩起身,對崔璟道:
「崔鎮守,拿人吧。」
廚子趙三在灶房被拿住時,手裡還握著一把剔骨刀。
他沒有掙扎,只抬眼看了看進來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來得倒快。」
「你替誰做事?」李玄知緩緩問。
「替誰做事,小的也不清楚。」趙三把刀放下,「小的只知道,每回有人來都給小的一個號牌。號牌掛在灶後的鉤子上,小的看見就去辦。」
「辦什麼?」
「辦他要辦的事。」趙三緩緩道,「五年裡,小的送過三回急症。」
「三回。」李玄知緩緩道,「那三個都是誰?」
「一個是參將,一個是馬場的場官,還有一個是烽燧上的老卒。」
衙門口,風忽然大了起來。
李玄知緩緩道:
「三個,一個掌兵,一個掌馬,一個掌烽。你們殺的全是知道北境真數的人。」
「是。」趙三點頭,語氣很平。
「上頭的規矩,知道數的不能留。」
「那號牌是誰給的?」
「每回都不一樣。」趙三緩緩道,「最早是南門車馬店,後來是城西的一間氈鋪,再後來是一支商隊。」
「什麼樣的商隊?」
「往北去的商隊,駝馬多,人少。」趙三想了想,「他們每回進關都說運的是皮貨。可小的替他們卸過一回,那箱子沉得不像皮貨。」
「裡面是什麼?」
「小的沒敢開。」趙三搖頭,「只摸到箱子外頭包著油布,油布上有一股子桐油味。」
「桐油。」李玄知緩緩道,「桐油包箱是怕水,往北去的路上不涉水。」
「那是什麼意思?」崔璟問。
「意思是,那箱子不是往北去的。」李玄知緩緩道,「是往南去的,往南走水路才要用桐油。」
「往南……」崔璟臉色一變,「南邊是京畿。」
「對。」李玄知緩緩道,「這根線接上了。」
傍晚,衙門的堂上。
李玄知將劉書辦的供狀,趙三的號牌與車馬店的租馬簿一一擺在案上。
「崔鎮守,你看這條線。」
「京中有人在五年前把書辦安到北境,把廚子安在灶上,把號牌遞到車馬店、氈鋪、商隊。這條線從京中出來,落在北境,又原路回去。」
「他們在北境搬糧抽兵清人,搬出來的東西往南走水路。」
「往南運回京畿。」崔璟聲音發沉,「可京畿要這些做什麼?」
「這就是本相還沒想透的地方。」李玄知坦然道,「糧、馬、兵,往京畿運,不合常理。京畿不缺糧,不缺馬,也不許私蓄兵。」
「那便是……」
「那便是有另一處在等著接。不在京畿,在京畿邊上。」
他抬眼,望向桌上的地圖。
「崔鎮守,從北境往南走水路,出北境之後第一處能卸貨的大碼頭是哪裡?」
崔璟想了想,「滄州。」
「滄州。」李玄知緩緩道,「那便從滄州查起。」
「相爺要親去滄州?」
「本相不去。」李玄知緩緩道,「滄州若真有一個等貨的地方,本相一到它就空了。本相要留在這兒,讓它以為本相還被北境的事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