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石門隘


  「我這些年記的,全在這上頭。」

  「哪一處空,哪一處虛,哪一處能補,哪一處補不上。還有他們在北面的人怎麼聯絡,什麼時候來。」

  「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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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知接過那捲東西,卻沒有立刻打開。

  「陸昭,你給本相這個,便是認了。」

  「認了。方才你在城頭上,把箭分三段,留二十人守正面,讓我說溝。那一刻我便想通了。我記的是數,你記的是人。」

  天亮時,邊堡的城頭上,風小了。

  李玄知把那捲東西收進袖中,望著北面。

  「閣主,」陸昭在他身後忽然道,「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夜來的騎,不是漠北的正兵。」

  李玄知轉過身。

  「是前鋒,探路的。」

  「他們的正兵還在鹽鹼灘北面。若他們報上去,說這堡里有備,正兵便會繞。」

  「繞到哪?」

  「繞到西面,西面三百里是另一處口子。那處口子,歸西山大營管。我原先把東西往那裡送,為的是這個。」

  「為的是讓他們從西面進來的時候,那裡有東西能接。」

  天亮之後,邊堡的堂上擺了三樣東西。

  一卷輿圖,一疊陸昭的冊子,兩封要發出的文書。

  「韓校尉。」李玄知先開口,「堡里死傷的先撫,死者家裡一人三十兩。從本相的私帳里出,不必報兵部。」

  韓校尉愣了一下,眼圈發紅,跪下叩了一個頭。

  「小的替他們謝相爺。」

  「起來,三日後堡里補人,崔璟會從各處調一百五十人來。補不足的,本相再想辦法。」

  「補人……」崔璟遲疑,「相爺,各處也虛。」

  「虛也得補。這堡昨夜守住了,就是北境的臉面,臉面不能破。」

  他提起筆,寫第一份文書。

  那是急奏,寫得很直白。

  北境兵額虛報三千二百,糧被換走三萬餘石,馬缺二百四十匹。

  黑石口驛卒被殺,錢糧曹滅口,衙門書辦與廚子是內應。

  邊堡昨夜被三千騎夜襲,死三傷十,已退敵。

  最後一句,他寫得極重。

  「臣請陛下明發一道旨,凡北境兵糧馬,自今日起,一月一驗。由鎮守使具名,直奏御前。」

  「相爺,」崔璟在旁看了,臉色一變。

  「這一句,是往兵部的臉上打。」

  「本就要打。北境的帳做假五年,兵部沒驗過一次。這一個『一月一驗』,若還要走兵部,那驗的便還是兵部自己的人。」

  他把文書封了口,交給崔璟。

  「這一份走最急的驛傳,日行三百里。沿途三處換馬,不許過兵部的遞鋪。」

  「不過兵部的遞鋪?」

  「對。走漕運的遞,走督撫的遞都可。只有兵部的遞,不走。」

  「為何?」

  「因為那封假信,是兵部的人先看過的。」

  「黑石口的抄件往北去,誰抄的?驛卒死了。可抄件到了北面,說明這條路上有人識得兵部的印和兵部的路。」

  第二份文書,他寫給太子。寫得短,只有幾句。

  「臣在北境,兵糧馬三事皆有實據,已具疏直奏。京中若有問北境者,請殿下不答。若有請調西山大營者,請殿下緩三日。」

  「緩三日。」唐錚低聲念了一遍,「大人是怕京中有人先動西山大營?」

  「怕。西山大營是京畿三大營之一,動它必得兵部與陛下兩處點頭。可若有人先動手,只調一營只動一路,便不必兩處點頭。」

  「一路?」

  「西面那處口子。」李玄知轉身,在輿圖上點了一下。「陸昭,那口子叫什麼?」

  「石門隘。西面三百里,兩山夾一道,隘口只容三百人過。歸西山大營的西路參將管。參將姓郭,叫郭淮。」

  「你與他打過交道?」

  「打過。」陸昭道,「我送貨有一半是從他隘口過的。」

  「他收了多少?」

  「他不收銀子,他只收一句話。『這一批,什麼時候到』。他不問是什麼,不問去哪,只問時間。」

  「只問時間。那便不是貪,是等著用。」

  「是。」

  「好。」李玄知抬眼,「本相去石門隘。」

  「相爺!」崔璟急道,「石門隘歸西山大營管,不是北境鎮守使的地界。您去了,那邊認不認您這身份?」

  「不認,所以本相不以『兵部清查糧械按察官』的名頭去。」

  「那以什麼去?」

  李玄知從靴中取出那紙密旨在案上攤開,又收回去。

  「以這個去。」

  當日午後,李玄知離了邊堡。

  同行之人有唐錚、陸昭,還有兩個從京中帶來的親隨和一個識路的邊軍老卒。

  上路之後,陸昭一直很安靜。走了半日,他忽然開口:

  「閣主。」

  「嗯。」

  「石門隘那邊,你若真要拿郭淮,得先想一件事。」

  「說。」

  「郭淮是個老實人。他不貪,不好色,家裡連個像樣的宅子都沒有。他在隘口守了九年,隘口的兵一個也沒短過。這樣的人,你拿什麼拿他?」

  「他若真是老實人,那他便是被人用了多年還不知道。」

  「你送貨給他,他只問時間,卻不問是什麼東西。」

  「一個人幾年來只問什麼時間到,卻不好奇是什麼東西。不是因為他老實,是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陸昭沉默了很久。

  「閣主,我這些年一直以為他是我的人。」

  「他不是你的人,他是那批貨的人。你替他送了多少年,他也替別人守了多少年。」

  三日的路,走到第三日午後,石門隘在望。

  兩山夾一道,山是赤色的。隘口窄,兩邊有舊牆。

  隘口下,一隊兵在驗過路的人。第一眼見,倒還齊整。

  「相爺,」那識路的老卒低聲道,「這隘口原來只二百兵。今日看著,人多了不少。」

  「多少?」

  「估摸著得有四百上下。」

  李玄知緩緩道,「冊上寫多少?」

  「石門隘歸西山大營西路,冊上寫三百。」

  「冊上三百,隘口四百。多的那一百,是從哪來的?」

  「從營里調的。」陸昭道,「他若要接一批大貨,便要先添人。添人不走明帳的辦法,就是從營里借一百,名義上是輪防。」

  李玄知聞言點了點頭,「那這一百人現在出現在這裡,說明貨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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