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人贓並獲


  當夜,石門隘的守房裡,一張輿圖鋪在斷腿的木桌上,用兩截磚頭壓著邊。

  「郭參將。」李玄知先開口,「本相問你,你答,答完本相不治你的罪。」

  「相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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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回貨到,是幾輛車?」

  「十七輛。」郭淮想了想,「有時十八輛。」

  「什麼時辰?」

  「夜裡。」郭淮道,「寅時一刻前後,過隘口不停,直接進內三十里。」

  「內三十里,是什麼地方?」

  「一處舊驛,早廢了。原來叫『赤水驛』,前年還燒過一回。」

  「誰在舊驛里接?」

  「末將不知道。」郭淮搖頭,「末將只送到隘口。過隘口的車會在篷上多插一根葦稈。插了葦稈的,末將便不看。」

  「一根葦稈,是憑記號,還是憑數目?」

  「憑數目。一根是往內送,兩根是要末將派人跟著押。」

  「這九年,有沒有過兩根的?」

  郭淮沉默了半晌,「有過三回。」

  「哪三回?」

  「頭一年一回,第三年一回。」他頓了頓,「今年,七月初有過一回。」

  李玄知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

  「七月初那一回,押車的人是什麼樣?」

  「末將沒看清,他們都蒙著臉,但末將記得一件怪事。」

  「那一回,押車的人走路的聲音不對。」郭淮又緩緩補充了一句。「抬腳低,落腳重。一步一頓,像踩著鼓點。」

  「踩著鼓點,那是北邊的走法。」

  「相爺是說……」

  「漠北人的走法。」

  「漠北騎馬走沙,腳落地要試,他們上馬時先踩一腳再上。這個走法,下了馬也改不了。」

  守房裡一時靜了。

  「郭參將,七月初那一回,兩根葦稈,十九輛。」

  「是。」

  「十九輛車上,裝的是什麼?」

  「末將沒看。」郭淮搖頭,「末將不敢看。」

  「那這一回,本相要你看。」

  「不但要看,還要一輛一輛敞開來認認真真的看。對了,貨什麼時候到?」

  「末將看天和車轍,上一回是七月初七。按舊例,第二回該在月末或月初。如今是八月頭上,貨該在路上。」

  「幾日?」

  「三日之內。」

  「三日,足夠了。」

  李玄知轉身,看向唐錚。

  「唐錚,隘口內外由你帶人布置。」

  「是。」

  「隘口的兵別動。換人不換旗,換臉不換甲。今夜起,隘口上下一百二十人由你後面調過來的人替。替完之後,原來的兵全部集中到隘口外的舊營里,不許出營。」

  「末將的兵……」郭淮臉色一變。

  「郭參將,本相不是疑你。是疑你那一百個『輪防』的人。他們裡頭,必有人是遞話的。」

  郭淮怔了一怔,隨即咬牙,「末將聽相爺的。」

  「還有一件事。舊驛那邊你派兩個人,從山後小路繞過去,只看舊驛今日有沒有炊煙。」

  「看煙火?」

  「對。接貨的人比貨早到,人到了就要吃飯。舊驛廢了兩年,若今日有煙,說明人已經到齊。」

  第一日,隘口靜。

  第二日,隘口也靜。

  第三日午後,山後小路那兩個老卒回來了,跪在守房門外,喘息未定。

  「相爺,舊驛有煙。」

  「幾處?」

  「三處。一處灶上的,一處火堆的,還有一處是在舊驛後頭的屋子裡。煙細,不像是燒飯。」

  「那是燒紙,或燒炭。」

  「燒炭做什麼?」唐錚不解,低聲問。

  「烤火是燒炭,封蠟也是燒炭。或許,他們要封什麼東西。」

  當夜。

  石門隘的守房頂上,李玄知披著一件舊斗篷立在上頭。

  風從兩山夾的道里過,吹得斗篷直響。

  「蹄聲。」陸昭在他身旁,忽然低聲道。

  李玄知側耳。

  半晌,他聽到了。

  很低很遠,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皮過來。

  「十七。」陸昭道,「或者十八。」

  「你怎麼聽出來的?」

  「輪子,車轍的聲音有數。一輛一輛,是有間隔的。十八輛,間隔十七次。這十七次間隔,我聽了五年。」

  李玄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蹄聲近了。

  隘口的火把亮起來,幾個兵舉著火,站在口子上。

  「過隘,停車驗!」守口的兵喊。

  頭一輛車停了。

  「哪裡的?」

  「西山大營輜重營,押糧過隘!」

  車上有人答,聲音很硬,「憑牌。」

  郭淮親自走到車前。

  這是李玄知安排的。

  郭淮的臉,那些人認得。

  郭淮接過牌,看了,抬頭道:

  「夜過隘口,須驗箱。」

  「郭參將。」車上那人壓低了聲音,「舊例,你不問。」

  「今夜要問。」郭淮的聲音很平,「營里的新令。」

  車上那人沉默了一瞬。

  「什麼新令?」

  「西路輪防,人換了。」

  「兵部下來的令。今夜起,過隘的車一律開箱。」

  那人不說話了。

  就在這一瞬,李玄知在守房頂上,低聲說了兩個字。

  「關門。」

  「關門!」隘口兩側,聲音同時響起來。

  隘口的大門從兩邊推過來,「砰」的一聲合上,門軸上落了一道鐵栓。

  與此同時,隘口上下一百二十個「守隘兵」,同時走了下來。他們手裡不是長槍,是短刀。

  「下車!」唐錚的聲音在隘口裡響著,「雙手離繩,下車!下車的不殺!」

  車上的人先靜了一瞬,隨後有人抽刀。

  隘口窄,三十步。

  第一輛車上的三個人跳下來,抽了刀,往門那邊沖。

  他們沖得很急,因為門就在三十步里。

  可他們沒衝出去。

  唐錚從側面進去,一刀磕在頭一人的腕上,刀落地。

  第二個人還沒轉過身,已經被兩個人壓住,臉磕在石頭上。

  隘口裡亂了一陣,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靜了。

  「數人。」唐錚的聲音很穩。

  「十八輛車,車上六十一人,跪下的六十一。」

  「有沒有死的?」

  「沒有。但有一個想咬舌,被按住了。」

  「咬舌?那是死士的做法。」李玄知下了屋頂,走進隘口。

  十八輛車,篷上蓋著葦席。每輛車的篷角,都插著一根葦稈。

  李玄知看著那些葦稈,緩緩道:

  「這一回,都是一根。」

  「是。」郭淮道,「一根,是不讓末將跟。」

  李玄知走到第一輛車前。

  「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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