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多出八千「自己人」
唐錚拆開葦席,掀了篷蓋。
車上是箱。
箱不大,比人矮半頭,木色發暗,接縫裡還帶著油布的痕跡。
「開箱。」
木板被撬開,一股陳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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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知垂眼看去,箱裡不是糧。而是一疊一疊的布。
疊得很齊,壓得極實。
唐錚伸手抽出抖開,是一件衣。
深青色短打,襟口有暗線,袖口窄。衣背上縫著一個圓形的字。
李玄知站在火把底下,看了很久。
「號衣。」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北境邊軍的號衣。」
隘口裡一時沒有了聲音,只有風從門底下穿過去。
「再開。」李玄知緩緩道。
第二箱,也是號衣。
第三箱是盔,鐵的。邊軍的舊式,頂上有一道淺凹。
第四箱是短刀,刀柄上還纏著舊繩。
一箱一箱地開下去。
第十八輛車,最後一箱開出來的時候,唐錚停了一下。
「主子。這一箱是紙。」
李玄知走過去。
箱裡是一疊文書。
上面幾張,紙邊裁得很齊,蓋著印,寫著「路引」。
路引上的名字處,全是空的。
「空路引,還有印。」
唐錚抽起一張,就著火光細細看。
「印有三枚。一枚是西山大營輜重營的,一枚是北境鎮守使的關防,還有一枚……」
他的聲音停住。
「還有一枚是什麼?」
「是兵部的關防,可這枚印是假的。邊線不整,字口發毛。」
李玄知接過那枚印,湊到火邊看。
看了很久,他緩緩道:
「假的,仿得很好。」
「仿的?」
李玄知拍了拍手上的細灰,「兵部的關防,有一處極細的地方。真的印上中縫那道線是斜的,這枚是直的。」
「這世上能仿到這個地步的人,不多。」
「辛五。」唐錚脫口而出。
「辛五已經被拿下了,可辛五說過一句話。他學的是七八種字,印卻不在他學習範圍內。」
「那刻印的,還有別人?」
「有。而且這個人,就在京中。」李玄知說完,把那塊假印放進袖中。「把那個想咬舌的帶上來。」
人被押上來,跪在隘口的石地上。
三十來歲,臉上有舊傷,穿的是西山大營的舊甲,甲下是一件短褐。
他跪著不說話,眼睛盯著地。
「叫什麼?」
「曹……」他停了一下,「曹順。」
「什麼職?」
「西山大營輜重營千總。」
李玄知淡淡的哦了一聲,「千總押十八車號衣走夜路,插一根葦稈。曹順,你知不知道,這些號衣是給誰穿的?」
曹順不說話。
「本相替你說。這些號衣,是給漠北人穿的,八百套夠一個營了。八百個北漠人,穿上我朝的號衣,從我朝自己的隘口裡過,一路不響。」
「走到哪裡?」他往下問,又自顧自的答,「走到京畿。」
曹順的肩膀,抖了一下。
「曹順。這些東西,是誰讓你送的?」
曹順還是不說話。
「那本相換個問法。沈敬,是不是?」
曹順的頭,抬了一點。
「你抬頭了,那便是了。」
「相爺。」曹順忽然開口,聲音很啞,「末將不說,是因為末將的家人在營里。」
「在哪一處?」
「西山大營,輜重營後頭的營眷房。」
「末將有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末將若說了,他們今夜就沒命。」
守房外的風,吹了一下火把。
「曹順,你聽本相說一句。」
「你說。」
「今夜起,西山大營的營眷房是本相的人在守。」
曹順猛地抬頭。
「你方才說,那些人殺人不留痕。本相告訴你,他們殺人不留痕,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人不敢說。可今夜,這十八車的東西在本相手裡。」
「你把話說清楚,本相保你的女人孩子。你不說,他們今夜還活著,明日便未必。」
曹順跪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是沈敬。他七月中把末將叫去,說有一批舊甲要送。」
「末將問他送哪兒,他說送到老地方。末將問送給誰,他讓我別問,還說問了便不能活。」
「那接貨的是誰?」
「末將不知道。」曹順道,「舊驛里有人接。接頭的話,是一句『風從北來』。」
「風從北來。」李玄知緩緩念。
「末將答『雪落西口』,答對了便交車。」
李玄知沉默了一會兒。
「曹順,你方才說這批是舊甲。」李玄知抬眼,「舊甲是從哪來的?」
「營里的舊庫。」曹順道,「三年前封的。」
「三年前封的舊庫,裡頭有八百套號衣?」
「有,不止八百。」
「多少?」
曹順咽了一下口水,「末將不敢說。」
「說。」
「六千。」
隘口裡,風停了一瞬。
「六千套號衣,是一個鎮的兵。」
「相爺。」曹順低頭,「末將只知道,這三年舊庫里的東西一共取過四回,每回八百。前頭三回,末將都沒在。」
「四回,三千二。加上這一回,四千。」
「那剩下的兩千,還在庫里。」唐錚低聲道。
「還在庫里,所以本相要這庫。」
他轉過身,望著隘口外那條黑的路。
「唐錚。」他緩緩道,「去替本相辦三件事。」
「主子吩咐。」
「第一,這批貨原樣不動。葦稈插回去,箱子封回去。三更過後,照舊往內三十里送。送貨的人,換成本相的人。」
「第二,舊驛那邊,本相要活的。」
「第三,京中的調令依舊照發。人換了再發。再連夜發一封急信給太子,四個字。封庫拿沈。」
唐錚躬身,「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主子,那這六千套號衣的舊庫,是誰封的?」
「三年前封的庫,是兵部的令。兵部的令上,只有一個押。」
風從隘口穿過去,把那面舊旗吹得直響。
李玄知立在隘口的火把底下,看著那十八輛車。
車上重新蓋了葦席,葦席上重新插了一根葦稈。
「陸昭。」他忽然開口,「你說他們為什麼要號衣?」
「為了不響。」陸昭道,「漠北人騎馬進來,一路要過三處關。硬打要死,穿了號衣便不必打。」
「對。他們要的不是進來搶,是要裝作自己人走進來。」
「走進來,走到哪兒?」
「走到京畿。八千號衣,八千個人。到了那一日,京畿三營里會多出八千個『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