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追,要活的!
「那時候西山大營一開,誰也分不清哪個是營里的兵,哪個是漠北的人。」
陸昭站在他身旁,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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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燒得噼啪一聲。
「陸昭。你那些年記下的冊子,今日開始不只是冊子了。」
「是什麼?」
「是證據。證明這北境不是沒人看見,是看見了還是有人隻手遮天替他們遮了十三年的通敵叛國證據。」
十八輛車重新上路,往內三十里去了。
赤水驛在兩道山樑之間,廢了兩年,牆塌了一半,只留下正屋三間和後院一間,還有一段沒了頂的門廊。
從石門隘往內三十里,走的是山道。
車軲轆壓在石頭上,一路全是悶響。
李玄知坐在第一輛車的車轅上,披著一件舊襖,臉抹了灰,氈帽壓到眉下。
他不說話,只把韁繩握在手裡。
曹順同樣坐在第一輛車上,這是李玄知定的。
曹順的臉,舊驛那邊認得。
「曹千總,你們到了之後誰先說話?」
「我先。」曹順道,「我把車停在門廊下,然後按三下車板。裡邊有人出來就對暗號。」
「之後他們驗車,我不管。驗完我把車趕出去,走山後那條道回營。」
「你從來不進後院?」
「從不進。」曹順道,「後院有一道門是從外頭鎖著的,他們自己開。」
「後院那道門,你看見開過嗎?」
曹順想了想,「見過一回。七月初那回,我跟車多走了幾步,看見有人從後院出來。那人穿的是咱們的衣,可腳上穿的是靴。」
「什麼靴?」
「軟底短筒,皮子厚。」曹順道,「咱們營里沒人穿那樣的靴。」
李玄知把這一句記下了。
到了赤水驛外一里處,車隊停下。
「都記著。」唐錚壓低聲音,對身後車上跳下來的人說。「一會兒進去不許先動,聽我的梆子,兩聲短的才動。」
「是。」
「車不許多趕一步。誰多趕一步,回去自己領二十棍。」
「是。」
車隊重新起行。
赤水驛的門廊下,火堆燒得不大。三個人坐在火邊,都穿著一身短褐。
聽見車聲,中間那個站起來。
「停車。」他喊。
車停了。
「風從北來。」那人道。
曹順從車上下來,把手在襖上擦了擦。
「雪落西口。」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車隊一眼。
「曹千總,這一趟晚了兩日。」
「路上有雨,不好趕路。」曹順照李玄知教的話說,「山道塌了一段,繞了半日。」
「雨。」那人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雲。「這幾日,沒下雨。」
「山裡的雨,山外看不見。」曹順答得很自然,「你不信可以去問隘口。」
那人沒有追問,只緩緩道:
「箱數。」
「十八。」
「葦稈。」
「一根。」
「開一箱。」那人道。
曹順回頭看李玄知。
李玄知跳下車,走到第四輛車旁拆開葦席,撬了箱蓋。
那人走近,就著火堆的光往裡看。
箱裡是號衣。
他伸手抽出一件抖開,看衣背那個圓形的字,看了很久。
「這批成色比上回好。」他語氣里有一絲滿意,「上一批的袖口窄了半寸。」
李玄知沒有說話。
「都卸下來。」那人道,「卸到後院牆根,卸完了你們就走。」
十八輛車,一箱一箱往下卸,唐錚站在車邊數著。
第三箱卸到一半,他忽然聽見後院那邊有聲音。
那是蠟的聲音。
封蠟的時候,蠟滴在紙上,會有一聲「嗤」的輕響。
他側耳聽了聽,至少有七八聲,他們在封東西。
箱卸了一半,那人忽然開口:
「曹千總。你今夜押車,路上可遇到什麼人?」
曹順的手在襖上停了一下,「沒有。」
「隘口那邊有沒有新令?」
「有。」曹順道,「郭參將說營里下了新令,過隘的車要開箱。」
那人的臉色微變。
「開箱?」他緩緩道,「什麼時候的令?」
「前幾日,說是兵部壓下來的。」
曹順頓了頓,按李玄知教的往下說。「不過今夜郭參將沒開。」
「為何沒開?」
「他說舊例要緊。」曹順道,「他收了手。」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笑了。
「郭淮這個人,倒還講舊情。」
「是。」曹順低頭。
「可我告訴你一句。」那人忽然道,「新令既下了,這一趟就是最後一趟,往後別走石門隘了。」
「不走石門隘走哪兒?」
「走北面。」那人道,「從黑石口繞。」
李玄知在後頭把這個黑石口記在心裡。
箱卸完了。
堆在後院牆根,用葦席蓋著。
「你們走吧。」那人擺擺手。
李玄知正要上車,後院那道門開了。
門是從裡頭開的。
開門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穿著一件短褐。可腳上穿的,是軟底短筒皮靴。
他出來,用北邊的口音對那人說了兩句話。
李玄知聽不懂,但曹順的臉色變了。
「李大人,他說……」曹順咽了一下,「他說『來的人,比說好的多』。」
那一刻李玄知明白這是藏不住了。
他手一翻,從肩後抽出梆子敲了兩聲短的。
「動!」
院牆外的暗處,二十幾個人同時起來。
一瞬之間火把點起來,把赤水驛照得通亮。
「都不許動!跪下的不殺!」
院裡的人反應極快。
火堆邊那三個人,一個往門廊後頭竄,兩個抽了短刀。後院門口那個高大的抽刀的時候,刀鞘是橫著甩的。
很明顯,就是北邊的拔刀法。
跟在李玄知身後的護衛迎上去,刀對刀,第一下磕得他虎口發麻。
對面那人退了一步,轉身要往後院去。
護衛眼疾手快,一腳掃在他的膝彎。
那人跪下去,刀還沒落地,就被兩個人壓住了。
不到半盞茶,院裡靜了。
「院裡九個,後院三個,跑了一個。」
「往哪邊跑了?」
「後山。」
「追!要活的。」
李玄知走進來,先看後院。
後院那間屋門開著。
屋裡一張舊桌,桌上一隻火盆,盆里的炭還紅著。
火盆邊上散著些紙灰,桌角上擺著一隻小銅爐,爐里還有半爐融著的蠟。
「封蠟。」他緩緩道,「他們在這裡封文書。」
他走到火盆邊,蹲下去。
盆里的紙燒了大半,但沒燒盡,他用一根細鐵片把灰撥開。
底下壓著一片紙角,邊燒焦了,中間還剩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