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兵部尚書跑了
但話又說回來,『侍疾』的旨絕對是皇帝自己下的。
畢竟皇宮裡面近些年來被大清洗了很多次,將太子扣在宮中出不來這種事,也只有皇帝一人能辦到。
皇帝之所以這麼辦,一定是因為太子在太子府里,沒有在皇宮,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全。
而這個能讓皇帝有危機感,且能意識到太子在北境這件事上,辦得太急太硬,該『歇一歇』的人,官職肯定不小。
他跨上馬,「走。」
到了城門口,李玄知越發察覺出不對。
城門口的兵比走時多了三成。驗路引的吏,驗得比平日更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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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知從馬上下來,亮了官牌。
那吏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躬身,「李大人。」
「出了什麼事?」
「回相爺,」那吏壓低聲音,「這幾日京中戒嚴,兵部上奏說北面恐有細作入城。九門加兵,夜禁也早了半個時辰。」
「兵部的令?」
「是,兵部尚書的令。」
李玄知沒有說話。
他把官牌收回,走了進去。
李府的門,是裴清鳶自己開的。
她站在門裡,看見他先是一怔,隨後眼睛紅了。卻沒有撲上來,只是讓開半步。
「回來了。」
「嗯,回來了。」李玄知跨進門,把斗篷解下。
「先別問。」裴清鳶接過去,聲音很穩。「先喝口熱的。」
屋裡燈點著,李玄知坐下把一碗熱湯喝完才抬眼。
「說吧。」
「這五日,京中有三處十分明顯的變化。」
裴清鳶坐在他對面,聲音很輕。
「第一,九門加兵。哥哥下朝回來說是兵部尚書在朝堂上奏報,說是北面恐有細作入城。」
「第二,太子入宮侍疾。宮裡的旨,陛下親下的。」
這些李玄知都已經知道了。
「第三,」她頓了頓,「三日前兵部又上了一本奏疏。」
「上疏說什麼?」
「說你在北境擅調兵,私開械庫,越權拿人,辱及邊將。還說你在北境所為,皆無旨而行。」
李玄知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無旨而行。這一句,是衝著要我命來的。」
「是。這一句若立住,你便不是查案,是僭越。」
「那陛下呢?陛下說了什麼?」
裴清鳶搖頭。
「這幾日,宮裡一點話都沒有。夫君,」裴清鳶抬眼看他,「你怎麼想?」
李玄知沒有立刻答。
他把碗放下,緩緩道:
「清鳶,你說這五日京中變化了三處。可還有一處你沒說。」
「哪一處?」
「這五日,有沒有人來過咱家?」
裴清鳶沉默了一會兒,「來過三回。」
「哪三回?」
「第一回是兵部的人。說要取你在北境的文書底稿,我沒給。」
「第二回?」
「第二回,是御史台的人。兩個御史站在門口說要見你。我說你出京辦差這個事兒朝野上下誰人不知?莫要來找茬。他們說你肯定是回來了,這會兒就在家,還非得要在咱們家等著。」
「我沒讓進,他們就在咱們家門口蹲了三天三夜不離開。後來還是母親拎著大掃帚,出門對著他們兩個打,還問兩個老不羞的趁著家中男主人不在,欺負一家子女眷和幼童算是什麼意思。」
「他們走的時候,只留了一句話。就算你沒在京中,也請你回來後自陳。」
李玄知冷哼一聲,「御史台要我自陳,是要我先認一半的罪。第三回呢?」
裴清鳶抬眼,「第三回,是宮裡的人。」
「一個內侍沒帶旨,只帶了一句口諭。」
「他說,陛下問話『李玄知在北境,可曾用過朕的密旨?』」
「你怎麼答的?」
「我說,用了。」裴清鳶的聲音很穩,「我說相爺在北境用過一回,在鎮守使衙門當著崔鎮守的麵攤開的。」
這個內容李玄知寫密信入宮和太子府的時候也提過,皇帝和太子心裡都有數。
只不過有此一問,要麼是自己的密信被人截了,要麼就是皇帝身邊也出了問題。有人借著皇帝的名頭,跑到自己府上套話來了。
但仔細想想,太子都能回信給自己,說明這消息皇帝和太子心裡是都清楚的。
那麼還有一種可能,皇帝以身入局,親自下場攪和這一攤渾水了。
李玄知看著她,目光更加柔和了。
「清鳶,這五日家裡還好?」
「還好。」她說,「安兒問我爹爹怎麼還不回來,我說爹爹去北邊辦事,辦完就回來了。他還問我他什麼時候能去,我說爹爹告訴過你,等你長到能自己騎馬的時候。」
說到這裡裴清鳶噗嗤一笑,「安兒每天都多吃半碗飯呢,連挑食的毛病都改了。」
當夜,李玄知沒有進宮。
他先把手上所有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書房桌案上。
號衣一件,盔一頂,短刀一把,空路引三張,假印一枚,燒焦的紙角一片。
曹順的供詞一份,呼蘭的供詞一份,郭淮的隘口舊帳一冊,陸昭的冊子一摞。
唐錚在旁看著這些,低聲道:
「主子,明日進宮先呈哪一樣?」
「一樣都不呈。」李玄知緩緩開口,「明日進宮,我只說一句話。」
「請陛下,把兵部尚書叫來。」
唐錚一怔,「大人是懷疑……」
「不是懷疑,是這三份文書都只有一個人的押。」
他把三份東西擺開。
「第一份,北境那份『密調』糧械的文書。兵部的規矩,密調須二人畫押,這一份只有一人。」
「第二份,三年前封西山大營舊庫的令。兵部的令,封庫須尚書畫押,侍郎署名,這一份只有一人。」
「第三份,五日前那份西路輪防的調令。調令須尚書與侍郎二人,這一份也只有一人。」
「三份,三個不同時段,卻都只有一個押。」
「兵部里,能一個人畫押而無人敢問的,只有一個位子。」
唐錚的聲音低下去,「兵部尚書,嚴崇。」
「嚴崇。」李玄知緩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年前他在兵部,五年裡,北境那批糧一年兩回,走的也是兵部的暗路。他若不知,那這五年兵部便是個空衙門。」
「他若知,」李玄知抬眼,「那他這五年,是在替誰守著一本帳?」
「可大人,」唐錚遲疑,「嚴崇是先帝的老臣,陛下一向信他。三年前他主戰漠北,陛下還嘉獎過他。」
「所以要請陛下親耳聽。這件事我說一句,陛下便疑一句。我要讓陛下自己聽見。」
自己
就算是寵臣,最得皇帝器重又如何?
皇帝的朝臣多了,又不止他李玄知一人。
就算皇帝百分之百的信任他李玄知,但那麼多朝臣總得給個交代,免得失了人心,更無法管理整個朝堂,也無法護住百姓。
次日,紫宸殿。
李玄知進殿的時候,殿裡的人不多。
皇帝坐在上首,臉色不好,眼下有青色,一看就知道最近折磨的厲害。
「李愛卿。」皇帝先開口,「你在北境的事,朕聽了不少。」
「臣也聽說了。」李玄知躬身,「臣聽說兵部上奏,說臣『無旨而行』。」
「那你有沒有?」
李玄知直起身,從袖中取出那紙密旨雙手呈上。
「臣在北境用過一回,在鎮守使衙門當著崔璟的面。崔璟見旨,跪了。」
皇帝接過,看了以後放在御案上。
「這事兒,朕知道。可朕問你,擅調兵、私開械庫、越權拿人。這三件事兒,你怎麼說?」
「擅調兵,臣調的是邊堡三百人。那堡八百人的額,實有三百二十。臣不調,那堡守不住。」
「私開械庫,那庫是坡下的舊庫,三年前兵部封的。裡頭有十二張弩和六箱箭。那一夜,三千騎到堡下,臣用了那些弩。」
「越權拿人,臣拿的是西山大營輜重營千總曹順。他押十八車號衣走夜路。」
「號衣。」帝王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什麼號衣?」
「北境邊軍的號衣,八百套。」
殿裡靜了。
「八百套邊軍號衣從石門隘夜裡過,送往內三十里一處廢驛。」
「接貨的,是漠北右帳先鋒營百夫長呼蘭。」
皇帝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李愛卿,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臣知道。」李玄知從袖中取出那片燒焦的紙角,雙手呈上。
「這是從赤水驛後院的火盆里撿出來的,陛下請看。」
皇帝接過,就著殿上的光看。
「八月……十五。三處口子,同時。」
他念得很慢。
「八月十五。」皇帝抬起頭,「那是中秋。」
李玄知點點頭,「中秋邊軍換防,官署休沐,隘口守將輪著回家過節。比不得除夕戒嚴,一年到頭最空的一夜。」
殿裡,一時無人出聲。
「八千號衣,八千個人。」
「右帳五千,左帳兩千。還有一千,呼蘭說到了日子,自己會來。」
「自己會來。」皇帝的聲音低下去,「從哪兒來?」
「從西山大營來。穿著我朝的號衣,從我朝的營里走出來。」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指節泛白。
「李愛卿。」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冷。
「這件事,你查了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你查出八千號衣,那這八千號衣是誰的庫?」
「西山大營的舊庫,三年前封的。」
「誰封的?」
「兵部的令。」
「兵部的令,誰畫的押?」
李玄知沉默了一瞬。
「臣請陛下把這三份文書放在一處看。」
他把三份文書的抄件呈上,由御前總管擺在御案上。
「第一份是北境密調糧械。兵部規矩,密調須二人畫押。這一份只有一人的押。」
「第二份,三年前封西山大營舊庫。封庫須尚書畫押,侍郎署名。這一份,同樣只有一人。」
「第三份,五日前西路輪防的調令,需有尚書與侍郎二人。這一份同樣還是一人。」
「三份,三個不同的時間段,但都是同一個押。」
皇帝的目光在那三份文書上一份一份地移過去。
他看得極慢。
「這三份的押,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他緩緩道。
「是。」李玄知躬身,「臣請陛下看這三個押的收筆。」
皇帝低下頭,看了很久才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朕見過。」
「陛下自然見過。三年前他主戰漠北,陛下還曾嘉獎過他。」
殿上的殿侍,往裡退了一步。
「嚴崇。」帝王緩緩念出這兩個字。
殿裡,靜得像沒有人在。
「李愛卿。你說這五年北境的糧,一年兩回走兵部的暗路。」
「是。」
「那這五年,兵部是在替誰守著一本帳?」
「臣不敢說。」李玄知躬身,「臣只能說這五年北境的帳,一本在東,一本在西。東的是陸昭的,西的在兵部。」
「陸昭?」帝王抬眼,「那是誰?」
「北境一個驛卒出身的人。記了十四年,三州十一道四十七處驛。他記的冊子臣帶來了。」
「他為何要做這件事?」
「因為他記了十四年,送了十四年。」
「送上去的冊子都進了架閣庫,落滿灰。」
「進了架閣庫。」帝王緩緩重複,聲音里有些什麼在動。「誰的架閣庫?」
「兵部的。」
殿裡又靜了很久。
「傳旨。」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可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傳在家養病的兵部尚書嚴崇即刻入殿。」
殿侍應聲而去。
「李愛卿。」帝王緩緩道,「你就在這兒站著,朕要他自己說。」
「臣遵旨。」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殿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去的那個殿侍回來了,跪在殿門外聲音發抖。
「陛下……」
「人呢?」
「兵部尚書嚴崇不在府中。」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不在府中。」他緩緩重複,「什麼意思?」
「回陛下,」那殿侍把頭低下去,「嚴府的管家說,嚴大人三日前病了,告了兩月的假,去城外莊子上養病。」
「那莊子呢?」
「臣去了。」殿侍的聲音更低,「莊子上沒有人。門開著,屋裡的茶還熱的。」
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燒著的聲音。
「茶還熱的,那就是走了不久。」
「是。」殿侍道,「臣問過守門的,說三日前有一輛車出去了。車篷是葦席,篷角插著一根葦稈。」
李玄知的眼睛抬起來了。
「一根葦稈,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西。」
「西面三百里是石門隘,西面更遠是亂石溝。」
「可他不必去那麼遠,那就只剩下西面三十里,西山大營。」
殿裡的燈,被風一吹晃了一下。
「陛下。」李玄知躬身,「嚴崇不是逃。」
「那是什麼?」
「是去調兵。八月十五還有十一日,他若走了,那這一場便不在北境,要在京畿。」
「他要在我朝的營里,把那四千個人換出來。」
皇帝坐在上首,一動不動。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李愛卿。」
「臣在。」
「這一場,朕交給你。」
「朕給你三道旨。」皇帝的聲音很平,平得可怕。
「第一道,九門暫歸你管,京畿三營凡有不奉你令者,以叛論。」
「第二道,嚴崇及其黨羽就地拿問。」
「第三道……」他頓了頓,「太子出宮,這五日是朕委屈了他。」
李玄知躬身,額頭幾乎觸地。
「臣領旨。」
出宮時,天已經黑了。
李玄知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望著城中那片燈。
唐錚在旁低聲詢問。
「主子,先動哪一處?」
「先動九門。城門在手,人便跑不出去。」
「然後呢?」
「然後動西山大營。嚴崇去了那兒,是要把四千個『自己人』換進去。本相要在八月十五之前,把那四千個人一個一個從號衣里剔出來。」
「怎麼剔?」
「號衣的衣背有一個圓形的字,那是北境邊軍的字號。我朝的號衣,字是縫在裡頭的。他們的字縫在外頭。」
「那便是說,一營一營地查,一件一件地翻。」
「對。本相寧可查四千件衣,也不要讓四千個人混進去。」
夜裡,李府。
裴清鳶替他解了外袍,看他肩上的風塵,低聲道:
「陛下怎麼說?」
「陛下把這一場交給我了。」
「那太子呢?」
「太子明日出宮。」
裴清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你不去看看他?」
「明日一早去。」
「那今夜呢?」她抬眼,「今夜你做什麼?」
李玄知走到窗前,望著西面。
「今夜,我要把九門的名冊重排一遍。」
「重排?」
「九門加兵是兵部的令,那這九門裡,必有兵部的人。本相今夜進去,第一件事是知道哪一道門上是誰的人。」
裴清鳶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燈撥亮了些,退到一邊拿起了針線。
燈火在窗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城裡更鼓敲過二更。
李玄知在案前把九門的名冊一份一份攤開。
名冊邊上,是他自己的一份小冊。寫著九門守將的名字、出身、升遷的年月。
他翻到西門。
西門的守將叫何進。升遷是三年之前。
三年之前,是封庫的那一年。
他把那一頁折了角。
「唐錚。」
「在。」
「西門何進,明日一早先拿下。」
「是。」
「拿著之後問他,一根葦稈的車出西門是什麼時候。」
太子出宮時,李玄知在東華門外等著。
見太子從裡頭出來,人瘦了一圈,臉色發白。
「殿下。」
「老師。」太子站住,先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有點啞。「學生讓老師失望了。」
「殿下沒讓臣失望,反倒是殿下讓臣看清了一件事。」
「什麼事?」
「宮裡有人能說上話,而殿下不能。」
太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上了車。
車簾一落,太子忽然開口。
「老師,我在宮裡也發現了異常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