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西山大門的異常
「我被安置在偏殿可以走可以看書,可以見內侍,可我身邊的人卻換了三批。」
李玄知沒有說話。
「第一批是本就伺候在我身邊的,第二批說話都客客氣氣,可問什麼都答不知道。第三批最少,只有兩個,一老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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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頓了頓。
「那個老的年紀很大了,走路要扶牆。有一天夜裡,他給我添燈忽然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殿下這五日是替人歇的,歇完了該記著誰讓殿下歇的。』」
車裡靜了。
「殿下怎麼答的?」
「我沒答。我只問他叫什麼,他說他姓何。」
「姓何,年紀很大,走路要扶牆。」
「是。」
「那殿下,這個人明日還找得著麼?」
「找不著了。」太子搖頭。
「昨夜弟子出宮之前想去見他一回,那兩個內侍都不在了,又換回了第一批人。」
「換回來了。那便是說那句話和那兩個人,是專為這五日備的。」
「專為這五日。」太子低聲,「老師,弟子想不明白。父皇為何要下那道旨?」
「因為有人讓他覺得,殿下在北境這件事上辦得太急太硬,將你自己處於過於危險的境地。」
「這個『覺得』,不是一句話能成的。得有人在陛下耳邊一句一句地遞,遞到他自己也信了。」
「那是誰?」
「臣還沒查出來。」李玄知坦然道,「可臣知道,這個人一定在御前走動。」
「老師要查?」
「自然要查,但不是現在。現在有一件更急的事。」
「西山大營?」
「不錯,距離八月十五還有十一日。嚴崇走了,那四千個人可還在營里。」
「老師,」太子忽然道,「我能做什麼?」
李玄知看了他一會兒。
「殿下能做的,是一件最難的事,那便是什麼都不做。」
太子一怔。
「殿下這五日剛出來,京中都在看。殿下若一動,他們便知道殿下要查這五日的事,宮裡那個人就會把手縮回去。」
「手縮回去了,臣便抓不著了。」
「那弟子便……坐著看?」
「坐著看,便是在替臣釣那個人。」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學生明白了。」
車到府門前,太子下車忽然回頭。
「老師。」
「殿下請說。」
「那五日裡,我想了很多。若這天下的事,都要靠老師一個人去辦,那這天下是不是太薄了。」
李玄知站在車邊看著這個學生,良久才緩緩道:
「殿下這一句話,說明殿下成長的很快。」
天光大亮。
西門。
唐錚帶著二十個人在西門下的值房裡,把何進圍住了。
何進四十出頭,行伍出身。穿著一身舊甲,坐在椅子上。
見了唐錚先是一愣,隨即站起來。
「這是……」
「何守將。」唐錚把手中的令攤開,「九門如今歸相爺管,這是陛下的旨。」
何進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相爺請你去問幾句話。你若不去,我便帶人抬你去。」
何進看著那二十個人,看了很久。
「我去。」他說。
值房隔壁,一間小屋裡只有一張桌和兩把椅。
李玄知坐在桌後,何進被帶進來站在桌前。
「何守將,坐下說。」
何進坐了,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緊。
「本相問話,答得實,本相不辦你。」
「相爺問。」
「三日前二更,一輛葦席篷的車,篷角插一根葦稈出了西門。有沒有這回事?」
何進的喉結動了一下。
「有。」
「車上幾個人?」
「兩個。」
「是誰讓你開的門?」
何進沉默了一會兒,「兵部一個主事,姓薛。」
「薛什麼?」
「薛景。」何進道,「他的文書上有兵部的關防。」
「何守將,你守西門三年。三年裡有多少輛車是憑兵部一紙文書夜裡出城的?」
何進不答。
「本相替你答。」李玄知緩緩開口,「十九輛。」
何進猛地抬頭。
「三年十九輛。都是夜裡,都是葦席篷,都插一根葦稈,你開過十九回門。」
「相爺……」何進的聲音變了,「末將是奉命。」
「好一句奉命,那你知不知道那十九輛車裡裝的是什麼?」
「末將不知。」
「本相告訴你,裝的是我朝的號衣,那十九輛車上的衣湊起來夠一個營。」
何進的臉上汗都嚇出來了。
「相爺,末將真的不知。末將只管開門,末將不問。」
「何守將,你在邊關打過幾年仗調到西門的?」
「十一年。」
「那你該知道,一件號衣在夜裡出城是什麼意思。」
何進不說話,他的手在膝上抖起來了。
「本相最後問一句。三日前那輛車,車上的兩個人是什麼樣?」
何進抬起頭,想了一會兒。
「一個穿著官服,五十來歲,身量瘦。另一個……」
「另一個?」
「另一個蒙著臉。」何進道,「可他下車的時候,末將看見他的靴子。」
「什麼靴?」
「軟底短筒,皮子很厚。末將當時想,這不像咱們的兵。」
李玄知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赤水驛後院那個人,穿的也是這樣的靴。
「嚴崇不是一個人走的。他帶著一個漠北的人出西門,往西去了。」
小屋裡,一時無聲。
「何守將,本相不辦你。但本相要你這三日照舊守著西門。」
「照舊?」
「對,照舊。若有插著葦稈的車來,先報本相再開門。」
「那若來的人是兵部的?」
「來得正好。本相正想看看兵部那位薛主事還敢不敢來。」
當日下午,九門。
李玄知沒有一下子全換。
他先換了三門:西門、南門和德勝門。
「主子,」唐錚問,「為何只換三門?」
「因為京畿三營的糧從這三門進。」
「營里要吃糧,糧斷了,營便要動。本相把這三門拿住,等於把營的嘴掐住。」
「那剩下的六門?」
「留著給人走的。」
「給人走?」
「嚴崇在營里,他若想動必先往京中遞信。」
「這六門裡,必有一門是他遞信的路。本相不動它,是讓它遞。」
「遞什麼?」
「遞出來,本相才看得見那營里都有誰是他的人。」
唐錚躬身,「屬下明白了。」
「西門何進,留著。他若真有二心,本相留著他,他必會動。他一動,本相便拿。」
「是。」
當日申時,李玄知出城。
西山大營在城西三十里,三面環山一面靠河,營牆高兩丈,裡頭分十二個營區。
唐錚帶了三百人跟著。
「主子,」出城之後,唐錚低聲道。
「三百人進三萬人的營,是不是太少了些?」
「本相不是去打的,本相是去查。」
唐錚反應很快,沒有問查什麼。「三萬人,四千件衣,怎麼查?」
「一營一營地查。本相有陛下的旨,凡不奉令者以叛論。」
「那若營里抗旨?」
「那便先看抗旨的是誰。抗旨的人,就是本相要找的人。」
西山大營的營門,在暮色里立著,李玄知在營門外勒住馬。
營門是關著的。
這不是尋常的關。
尋常的營,白日營門開著,哨兵在門口。
今日營門閉著,門上加了雙栓。門後頭站著一排兵,甲是亮的,手裡是長槍。
唐錚身後的一個親隨低聲道,「這不像守營,像守城。」
唐錚下馬走到營門下,抬頭。
「大營值門!相爺奉旨到營,開門!」
門後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有一個聲音傳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嗓子。
「相爺見諒!營里有令,日落之後,營門不開。」
「誰下的令?」
「營里的令。」
唐錚回頭看了李玄知一眼。
李玄知在馬上沒有說話,他把手一抬,讓人取來那三道旨。
「西山大營值門聽旨。」
他的聲音不高,可營門後頭應該是聽得見的。
「京畿三營,凡有不奉其令者,以叛論。」
門後頭,靜了很久。
然後,那粗嗓子又出來了。
「相爺,旨我們聽了。可大營的規矩,營門由總兵開。」
「那便請你們總兵來說話。」
「總兵不在。」
「不在?」
「總兵前日去了京里,還沒回。」
李玄知在馬上,緩緩笑了。
「唐錚。」
「在。」
「這營里有多少門?」
「大營十二門,正門和左右掖門,東西南北四門,還有後山五道小門。」
「十二門都關了?」
唐錚繞到側邊看了,「小人看了三門都關,門後都加了人。」
「三萬人的營白日關門,這不是守,這是藏。」
「藏什麼?」
「藏一個人,嚴崇在裡頭。他不在莊子不在京里,他在這營里。」
「那他為何關門?」
「他怕本相進去,一件一件翻那四千件衣。」
暮色落了。
營牆上的火把,一盞一盞亮起來。
「主子,咱們三百人圍不了十二門。」
「不圍,本相不進。」
「不進?」
「他關著門,本相便要讓他自己開。」
「怎麼讓他開?」
「營里要吃糧。三萬人一日吃多少?」
唐錚算了算,「三千石上下。」
「營里的糧,又夠幾日?」
「營里常例,存半月糧。」
「別忘了,前幾日營里往石門隘撥了兩千石。撥出去了,營里的存糧便只剩十日。」
「十日。」唐錚的眼睛亮了,「大人是要斷糧?」
「不必斷,本相也不燒糧不搶糧,本相只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