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嚴崇的警告與提醒
當夜。
後山第三道小門開著。
李玄知帶著一百人從山溝里上來。
門裡,羅承站著等待。身邊是他的兒子還有十幾個老兵。
「相爺。」羅承低聲開口,「營里的人都睡了。輜重營的記書在那邊的屋裡抄信。」
「一份已封好要送出去,另一份壓在桌上。」
「送信的人等在後門。可後門開了出不去,相爺在營外的糧車棚子裡放了人。」
「讓他出去。」李玄知緩緩開口,「他出去,本相的人在營外三十里拿他,信依然能到手。至於營里那份,本相自己去取。」
中軍大堂,燈還亮著。
李玄知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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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坐著一個老人。
五十來歲,一身官服,坐得很直。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字,墨還沒幹。
「嚴尚書,好久不見。」
嚴崇抬起頭來。
他看著李玄知,慢慢道:
「李相來得比老夫想的早了兩日。」
「本相不想讓你等到八月十五。」
嚴崇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早晚都是這一日。」
他把手裡那張紙,往前推了推。
「李相既來了,不妨看看這個。」
李玄知走過去,低頭看。
紙上是一道奏疏,起頭一句。
「臣兵部尚書嚴崇謹奏:北境空虛,兵不足用。糧不繼,馬不給。臣不得已而權宜,罪在臣一人,請陛下勿罪三軍。」
「不得已?呵…你早就寫好了。」
「三年前就寫好了。李玄知啊李玄知,這營里三萬人要吃糧,要穿衣,要發餉。可這三年兵部給北境撥的銀子,一年比一年少。」
「糧不夠,便有人要拿東西來換。兵不夠,便有人要拿人來湊。」
「老夫不換,這營便要散。」
李玄知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嚴崇。」他終於開口,「你這話若三年前在御前說,本相會保你。」
堂上一時無聲。
「如今就算陛下把銀子撥足了,這營也已經不是朝廷的營了。」
「嚴崇,你不是不得已。你是先造了一個『不得已』,再拿這個不得已來換一個位子。」
嚴崇的手在桌上收緊。
「李相,」他緩緩道,「你看錯了老夫。老夫這一手,不是為了那個位子。」
他伸手,把那張奏疏翻過來。
背面寫著兩行小字,字很小。
李玄知湊近看。
第一行:「八月十五,北騎入關,魏王南狩。」
第二行:「朝中無主則內閣當立。」
堂上,燈焰一動不動。
「李相。老夫已經是兵部尚書了,要的自然不是兵部尚書的位子。是想讓這天下,換一個人來坐罷了。」
營門外三十里處,送信的黑影正往西走。
中軍堂上的燈,燒得只剩半盞油。
李玄知把那張奏疏翻回正面,又翻回去,看了兩遍。
「魏王,陛下四叔,就藩南疆二十年,未曾回京。」
「李相記得倒是清楚。」嚴崇緩緩道。
「本相記得的不是他,本相記得的是這二十年魏王府的奏疏。一年兩封,一封賀正旦,一封賀萬壽。二十年四十封,一封也沒有多寫。」
嚴崇的手,抖了一下。「三年前,老夫去過一趟南疆,以欽差身份去的。」嚴崇道,「查南疆的軍屯。」
「查軍屯,見了魏王。」
「見了。」
「魏王怎麼說?」
嚴崇沉默了一會兒,「魏王什麼也沒說,他只請老夫喝了一夜的酒。」
「這頓酒老夫記了三年。老夫想,這天下若要換個人坐,總得有一個肯坐的人。」
「所以呢,你便替他把路鋪了三年?」
「老夫鋪的不是他的路,老夫鋪的是這營里三萬人的路!李相,你可知這三萬人的餉,三年裡斷了七回?」
「斷七回,兵部沒補。老夫問過戶部,戶部說『北境還沒打起來,急什麼』。老夫問過內閣,內閣說『再議』。」
「再議。」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有些哽咽。
「李相,你在內閣坐了這些年,『再議』這兩個字,你聽過多少回?」
李玄知沒有答。
「老夫聽了一百多回。老夫便想,這朝廷的規矩是不是壞在『再議』這兩個字上。」
「所以你自己立了一套規矩。」
「對,一套不用再議的規矩。」
李玄知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開口。「嚴崇,本相給你算一筆帳。」
「這三年,兵部給西山大營撥的銀子一共十一萬四千兩。」
「按冊上三萬人的餉,三年該撥二十三萬兩,少了十一萬六千兩。」
「這十一萬六千兩,不在兵部的帳上,也不在戶部的帳上。」
「那在哪兒?」
「在號衣上。一件號衣連盔帶刀,成本四兩七錢。八千套,三萬七千六百兩。剩下的八萬兩,在你營里的舊庫,在石門隘的糧,在西淀義莊的箱子上。」
「嚴崇,你不是沒錢,你是把錢換成了別的。」
堂上靜了很久。
「李相,」嚴崇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你果然算得清,那老夫便不再裝了。」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擱在桌上。
「這是魏王府的長史印。」
李玄知低頭看。
印是銅的,很小,邊角都磨圓了。
「三年前,魏王給老夫的。」
「他說若有一日京中有變,老夫可以這枚印,替他傳一句話。」
「傳什麼話?」
「傳一句『我來』。」
李玄知沒有動。
「那兩封信在哪兒?」
「不在老夫手裡,這會兒應是在送信的人身上。」
「送信的人什麼時候走的?」
「很早就走了,此刻,應是已在三十里外了。」
「你不怕本相截?」
「截得住一封,截不住兩封。兩封信兩個方向,一封往北,一封往南。」
李玄知轉身,看向門外。
「唐錚。」
「在。」
「北面南面各三十里,都放人。不到萬不得已,只要信,不要命。」
「是。」
唐錚轉身出去。
堂上又只剩他們兩個人。
「嚴崇,你把兩封信同時放出去,是要本相只截得住一封。」
「對。」
「截得住南面的,北面的便出關。截得住北面的,南面的便到魏王府。」
「對。」
「你為何要這樣?」
「因為老夫今夜本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李玄知看著他。
「李相,老夫五十六了。」
「五十六歲,一個兵部尚書走到這一步,回頭是沒有路的。」
「老夫今夜坐在這兒,不是等你來抓,是等你來聽。」
「聽什麼?」
「聽老夫把話說完。等老夫說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隨你。」
李玄知在他對面坐下。
「這營里,你翻不出四千個人。因為穿號衣的,不都是北邊的人。」
「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三百個是這營里原來的兵。老夫把號衣發給他們,告訴他們八月十五那一日,穿這身衣站到西牆上去。」
「他們不知道這衣是給誰穿的,他們只知道穿了這身衣能多領三個月的餉。」
「你用自己的兵,替漠北人占位。」
「對。這三百人你若翻出來殺了,營里便要亂。你若不殺,那西牆便空著。西牆一空,北邊的人便從那兒上。」
「李玄知,這就是老夫給你留的東西。」
李玄知沉默了很久。
「老夫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老夫欣賞你,還是想勸你一句,別查宮裡。」
李玄知抬眼。
「宮裡那道『侍疾』的旨,是陛下自己下的。這件事你若往深里查,查到最後,查的便是陛下。」
「一個臣子,查到陛下頭上,那便是死。老夫勸你一句收在這裡,便好。」
李玄知看著他,「嚴崇,你這一句是替誰說?」
「替老夫自己,也替你。」
「老夫今日說的這些,你若寫進奏疏,陛下會看。可陛下看了,第一個想法不是嚴崇該殺,而是李玄知怎麼知道這麼多。」
「他會想你在兵部埋了人,你在宮裡也埋了人,你在營里更是埋了人。」
「你查得越深,陛下便越怕你。」
李玄知緩緩起身,「嚴崇,你這些話說得很好。你把本相要說的話,都先說了一遍。」
「本相明日上殿,便會把你這些話,一句不改地呈給陛下。」
嚴崇愣住了。
「你說陛下會怕我,可本相要陛下怕的不是本相知道多少。而是本相知道多少,還敢一句一句地全都攤在他面前。」
「一個臣子攤得越乾淨,陛下越不必怕。」
「嚴崇,你這一輩子都在替人遮,所以你才會以為遮是唯一的活路。」
天亮前,唐錚回來了。
「主子。」他把兩個油布包放在桌上。
「北面的追到鹽鹼灘邊上拿住了,南面的追到官道上,也拿住了。」
李玄知拆開第一個油布包。
裡頭是一封信,字很工整,落款是「兵部尚書嚴崇」。
「謹致北帳右賢王麾下:雁門三州,任其取之,惟請以八月十五為期。入關之日,西山大營自開。京畿三營,兩處已備。事成,割三州,歲幣如舊。」
李玄知看完,放在桌上。
「雁門三州,一個人敢替朝廷割了三州。」
他又拆第二個油布包。
「謹致魏王殿下:八月十五之後請王北上,行巡狩之禮。京中已備,內閣有人。王入京之日,臣當率京畿三營,擁于丹鳳門外。」
「內閣有人。」李玄知緩緩念這四個字,念了兩遍。
「主子,內閣里誰會替他做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