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差點兒就被拿捏了
「不知道。」李玄知搖了搖頭。「他既敢寫,便是有的。」
「天子出巡,曰狩。他寫『魏王南狩』,是把魏王已經當作天子了。」
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一封南下,一封出關。給漠北的那封,許的是我朝的疆土。給魏王的那封,許的是我朝天子之位。一個兵部尚書而已,竟敢許這兩樣。」
天亮了。
營中,羅承帶人把中軍堂圍了。
嚴崇被押下去之前,還是開了口。
「老夫還有一句話沒說,那道『侍疾』的旨,陛下下旨之前問過一個人。那個人,只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父子皆急。」
李玄知的眼神都不由銳利了許多。
「誰?」
嚴崇笑了,笑得很輕。
「李玄知,你若能查得到,便不必問老夫。」
他被押走了。
李玄知在中軍堂上,站了很久。
「唐錚。」
「在。」
「入西山大營,翻出那些個混進去的雜魚。與那三百個兵單獨分開,不許與他們混在一處。」
「那三百人怎麼處置?」
「不處置。把他們關在一處,讓他們自己說。是誰發的衣,又發了多少餉。」
「他們說了便留著,不說便繼續關押。」
「那西牆呢?」
「西牆,本相自己守。」
當日午後,皇宮傳來消息。
唐錚進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主子。」
「說。」
「宮裡傳出話來。陛下今早起來頭風發作,罷朝三日。」
李玄知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唐錚聲音低下去,「那個姓何的老內侍,已經找到了。」
「在哪兒找到的?」
「浣衣局後頭的一間小屋。找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怎麼沒的?」
唐錚沉默了一瞬。
「頸後,一點。」
中軍堂上,一時無聲。
李玄知緩緩坐下。
「陛下罷朝,那個老內侍死了,這兩件事是同一日出現的。」
他把兩封信疊好,重新收進袖中。
「嚴崇說別查宮裡,他說得對。可他說得對,本相便更要查。」
……
罷朝第一日,李玄知在宮門外站了兩個時辰。
通進司的門開著,收了他的奏疏。可門裡傳出來的話,只有一句。
「陛下頭風未愈,不宜見外臣。」
「外臣。」李玄知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轉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唐錚幾次要說話,都沒開口。
到了府門前,李玄知忽然道:
「唐錚,你猜這道旨是誰寫的?」
「陛下的旨……」
「旨是陛下點的頭。可筆是誰落的?話是誰遞給通進司的?」
「是司禮監。」
「對。從今日起,凡是宮裡出來的話,本相都要看它過了誰的手。」
「怎麼看?」
「看記注。」
「記注?」
「御前每一日,都有人記。」
「誰進過御前,誰遞過話,什麼時候遞的,遞了幾句,都記在一本冊上。那本冊子,叫內起居注。」
「那冊子在宮裡。」
「不錯,好在本相有個舊識,如今在起居注的庫房裡做抄錄。」
當夜,李府書房。
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吏,姓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手裡捧著一冊抄本。進門先躬身,手在抖。
「相爺。」
「坐。」李玄知親手倒了茶,推過去。
「你抄的是本月的?」
「是。」宋文吏道,「本月的抄到前日,後頭的還沒記。」
「那道『侍疾』的旨,是哪一日下的?」
「初六。」
「初六前後,誰去過御前?」
宋文吏翻抄本,翻到那一頁,指著上頭。
「初五午後,兵部尚書嚴崇進御前上奏一次。初五入夜,司禮監掌印梁敬進御前,遞話一次。」
李玄知沉默著想了一會兒,「那一道『侍疾』的旨是初六早上下的。初六那天,皇帝誰也沒見。初五那天最後一個見到的只有梁敬一人。」
「還有……」宋文吏猶豫了一下,「記註上還有字,小的看不懂。」
「梁敬遞話那一欄,後頭寫著『父子皆急』。」
「按規矩,記注只記『誰進,有幾人,在幾刻』,不記具體說了什麼。可這些內容,都是記注官自己添上去的。」
書房裡靜了。
李玄知把那冊抄本翻到那一頁,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記注官為什麼添這些字?」
「小的不知道。」宋文吏道,「小的只知道添完這些之後,那個當時在御前的記注官第二日便被調去了金陵。」
「調去金陵?那是升,還是降?」
「明升暗降。」
「他叫什麼?」
「秦讓。」
李玄知把這個名字記住。
「還有一件事,小的不知道當不當說。」
「說。」
「梁掌印管司禮監,二十年來御前的話都是他遞的。」宋文吏道,「可小的抄記注抄了十一年,發現有一件事很怪。」
「怪在哪兒?」
「御前的記注,每年都有一兩個月是缺的。缺的那幾個月,都是先帝南巡暴斃的那一月前後。」
李玄知的手指停在冊頁上。
「那一年,嚴崇在哪兒?」
「在兵部任員外郎,記載里寫明當時他是隨駕南巡的一員。」
「梁敬呢?」
「也在隨駕之列。」
「二十年前,他們便在一處。」李玄知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二十年,一個在兵部,一個在御前。就算是不遞話,光盯著便足夠了。」
宋文吏走後,李玄知在燈下坐到三更。
「唐錚。」
「在。」
「明日替本相辦三件事。」
「第一,查秦讓。他既被調去金陵,人還在便還有話可以套。查他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
「第二,查梁敬這一個月出過幾次宮,又去過哪。」
「第三,查宮裡近來賜過什麼東西到臣子家裡。」
「賜東西?」
「賜東西,是宮裡唯一不用經通進司,也不用經內閣,能直接出門的路。」
「一盒點心,一封『口諭』都可以賜。賜的東西,都可以帶話。」
「主子是疑……」
「本相不是疑。本相是想知道這一個月,宮裡給誰賜過東西。」
第二日午後,唐錚回來了,臉色十分不好看。
「主子,查著了。」
「說。」
「這一個月,宮裡賜出去七回。」
「五回是給宗室和老臣的都留有記錄,剩下兩回沒有記錄。」
「哪兩回?」
「一回,給了魏王府在京的別院,送的是兩壇酒。還有一回……」唐錚的聲音低下去,「是給了咱們相府。」
李玄知抬眼。
「給相府?什麼時候?」
「昨日,主子不在府里。宮裡來人說是陛下賜的『安神湯』,給夫人和小公子的。」
李玄知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東西呢?」
「夫人沒讓動。她說宮裡賜東西須有旨意。來的人沒有旨,只有一個內侍捧著一個匣子。她讓送匣子的人直接放在門房的桌子上,並沒有開封。」
「好,夫人做得對。」
李玄知起身,朝著自家府里趕。
裴清鳶正無聊,帶著後院小妾們一起在院裡曬乾菜。
見他進來,她把手上的水擦了,抬頭。
「夫君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早?」
「那匣子呢?」
「在門房,我沒讓人開。」
「為什麼不開?」
「因為來的人給我的感覺不太對,說話也奇怪。」裴清鳶緩緩道。
「他說『陛下賜的』。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的是我手裡的針線。一個真來賜東西的人,眼睛會看著接東西的人,笑容也會十分自然。」
「相爺在朝里這些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凡是不合規矩來的東西,能不接都不要接,實在拒絕不了也絕對要離得遠遠的。」
李玄知心底的擔憂放下了不少,轉過頭看了一眼唐錚。
「去把匣子拿來。」
一個描金的木匣,匣上一把銅鎖,鎖是新換的。
「宮裡的賜匣,鎖上的銅是御用的舊銅,顏色發青。這一把顏色發黃,是外頭鋪子上買的。」
李玄知小心翼翼地拿布擋在臉上,又取另一塊布將手包住。
他打開匣子,裡頭是一隻白瓷罐,罐口封著蠟。
「宮裡的封蠟從來只用朱紅,白蠟,是民間才會用的。」
他把罐子取出,就著日光看。
「唐錚,去隨意一隻貓來。」
很快便有人去外面抓了一隻流浪貓,李玄知挑了一點罐里的東西抹在一塊干餅上,又重新放在地上。
貓聞了聞,吃了兩口。
不到半盞茶,貓四肢發硬的倒下了。
院子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裴清鳶站在門口,手一直死死摳著門框。
「清鳶。這罐東西若開了,是給誰喝的?」
「給安兒喝的。」她的聲音很輕,「安神補腦湯,是給孩子單獨配的。」
李玄知沒有說話,他蹲下去看那隻貓。
貓的嘴角有一點沫,眼睛睜著。
「不是致死的毒藥。但人喝了也不會掙扎,只會睡,睡了便不會醒。」
他起身,聲音很平。
「唐錚。」
「在。」
「這匣子是誰什麼時辰送來的,走的又是哪條路,出宮的時候是誰叮囑要送來的,都給我查清楚。查出來以後,先不要動。」
「若真的被安兒喝了,本相必然會瘋。一個父親,兒子出了事,會做什麼?會闖宮。一旦闖了宮,便是死罪。」
當夜,安兒被抱到內院,裴清鳶親自帶著睡。
李玄知則在書房裡攤開紙,上面只寫了四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