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從密道入宮


  嚴崇,梁敬,秦讓,魏王。

  前三個名字下,他各畫了一道橫線。

  到第四個名字上,他停了很久,沒有畫。

  「魏王。三年前,你給了嚴崇一枚印,到底是何意?」

  天快亮了,唐錚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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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他進門先跪下,「屬下失職。」

  「說。」

  「太子殿下今夜被召進宮了。」

  李玄知手裡的筆落在紙上,留下一團墨跡。

  「什麼時候?」

  「丑時二刻。來的是宮裡的內侍,說是陛下頭風轉重,召太子侍疾。太子殿下身邊的老僕想攔,沒攔住。」

  「有沒有旨?」

  「有,旨是真的。屬下看了,是陛下親筆。」

  李玄知閉了一下眼。

  「本相疏忽了,本相想著他們會先動本相。沒想到,他們先動了太子。」

  「太子這一進宮,還能出來麼?」

  「能,但他們不會讓他現在出來。」

  「為何?」

  「因為距離八月十五還有九日。這九日,太子在宮裡,本相便不能動兵。本相一動兵,他們便會說我逼宮。」

  「到那時候,陛下在宮裡,太子在宮裡。本相在外頭,手裡有兵。」

  「真要是按照他們劃出來的道道來,這一場本相便輸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宮裡現在誰在掌門?」

  「禁軍上直,歸殿前都指揮使。那位,是陛下的人。」

  「陛下的人。可陛下病著,病著的人說不出話。那這門便只能聽遞話之人的。」

  李玄知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

  「本相有密旨,還有陛下的三道明旨。可本相今夜若硬闖,那三道旨便成了『矯詔』。」

  「那怎麼辦?」

  李玄知回到案前,把那兩封信取出來,一封一封攤在燈下。

  「這封信,是嚴崇寫給漠北的。而這一封信,是嚴崇寫給魏王的。」

  「本相今夜,要見陛下。」

  「可宮門不開。」

  「宮門不開,本相便不走門。」

  唐錚猛地抬頭,「大人是要……」

  「二十年前先帝南巡,宮裡有一條舊道。」

  「從西苑的冰窖通到御花園後的一間小屋。那條道,是當年修園子的人留的,後來封了。」

  「主子怎麼知道?」

  「因為那條道是入了玄淵閣的人,早些年畫在圖上,呈給先帝的。」

  李玄知緩緩道,「畫圖的人當年十九歲,入軒轅閣時已四十有餘。那人,你也認識。」

  「主子的意思,那人是……陸昭?」

  「對。他記的每一處道,都不只是一條路。」

  天徹底亮了,宮城的燈也一處一處地滅了。

  李玄知換了一身深衣,把兩封信和那道密旨都貼身收了起來。

  出門之前,裴清鳶站在廊下。

  「你要進宮。」

  「嗯。」

  「宮裡有人要你的命。」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紅著眼睛從袖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小包藥。

  「這是什麼?」

  「解毒的。」她說,「白瓷罐里那種東西我讓府醫看了,他說若誤服,半個時辰之內用這個還能救。」

  「你什麼時候讓郎中看的?」

  「匣子進門那一日。」裴清鳶道,「我沒開封,可我用針尖挑了一點罐口的蠟。」

  李玄知看著她,看了很久。

  「清鳶。」

  「嗯。」

  「有你相伴一生,真的很安心。」

  她把藥塞進他手裡,退了一步。

  「去吧,太子在裡頭,你別讓他等急了。」

  李玄知把藥收好,轉身出門。

  西苑的冰窖,門是鎖著的。

  鎖上有鏽。

  「二十年了,鎖都不換一把。」

  唐錚撬開鎖。

  門裡一股冷氣撲面出來。

  道很窄,只容一人。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頭有一道石壁,壁上有一處凹槽。

  李玄知伸手,按在凹槽上。

  石壁動了。

  「主子,」唐錚擺開防禦姿勢,低聲道,「這後頭是什麼?」

  「御花園後的一間小屋,當年是先帝歇腳的地方,如今應該沒人用。」

  石壁後,是一條更窄的道。

  走到盡頭,有一扇木門。

  門縫裡透著光。

  李玄知的手停了一下。

  「這門後有人。」他低聲道。

  他把門推開,屋裡點著一盞燈。

  燈下坐著一個老人,一身內官的服色。鬚髮皆白,手裡捧著一本冊子。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李相,老夫等你,等了兩日。」

  李玄知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老夫梁敬。」

  老人把冊子合上,放在膝上。「司禮監掌印。」

  「你知道本相會來?」

  「知道。因為這條道,是老夫讓人留著的。」

  「二十年前,先帝封了這條道。封的時候,老夫在旁邊,老夫讓工匠留了一道縫。」

  「為什麼?」

  「因為老夫想,總有一日會有人從這條道上來。」

  「來的人要麼是刺客,要麼是忠臣,老夫等了二十年。」

  他抬眼,看著李玄知。

  「李相,你是哪一種?」

  李玄知走進屋裡,在梁敬對面坐下。

  「梁掌印。」他緩緩道,「你問本相是刺客還是忠臣。」

  「老夫問得直。」

  「本相答得更直,都不是。」

  梁敬的眼睛動了一下。

  「本相今夜從這條道上來,既不是殺你,也不是求你,本相是來問一件事的。」

  「什麼事?」

  「那道『侍疾』的旨,是誰遞的。」

  屋裡靜了一會兒。

  梁敬低頭看了看膝上那本冊子,緩緩道:

  「老夫遞的。」

  「遞的什麼?」

  「四個字罷了,『父子皆急』。」

  李玄知沒有動,「梁掌印,你伺候了三朝。三十多年,你遞過多少話?」

  「老夫記不清了。」

  「那本相替你算。一日三句,一年千句,三十年三萬句。三萬句話里,有四句是讓陛下下旨殺人的麼?」

  梁敬的手抖了一下。

  「李相,這四個字可不是殺人的話。」

  「不是?」

  「不是。這四個字,沒有一句是老夫編的。」

  「那是誰編的?」

  梁敬抬起頭,看著他。

  「是陛下自己。」

  屋裡,燈焰低了一寸。

  「那道旨下來之前,陛下在御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里,他問了老夫三句話。」

  「第一句,『太子主辦的北境那些事,是他自己想的,還是李玄知教的?』」

  「第二句,『李玄知在兵部,查了多少東西?』」

  「第三句……」他停了停,「陛下沒問出來。」

  「為什麼沒問出來?」

  「因為問了半句,他自己停了。」

  「他說,『朕這兩個,一個是師,一個是徒。師徒都急了,朕……』說到這裡,他便停了。」

  「老夫那時候跪在旁邊,聽著那句沒說完的話,心裡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便說了?」

  「他沒說。是老夫替他說了。老夫說,『陛下,父子皆急。』」

  「陛下聽了,怎麼答?」

  「他沒答。」梁敬緩緩開口,「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抬手,是准了。」

  「是。」

  李玄知坐著,緩緩靠在椅背上。

  「梁掌印,你這話是要把這件事,從你身上推開。」

  「推不開。話是從老夫嘴裡出來的,無論陛下心裡怎麼想,這四個字都是老夫遞的。」

  「那你為何還要說?」

  「因為老夫要李相看清一件事。這道旨,不是嚴崇要的。」

  「不是他要的?」

  「嚴崇要的是太子在京里待著,動不了。」

  「可把太子召進宮裡的那一道旨,是陛下自己心裡本來就有的。」

  「李相,你查嚴崇查得對。可你若只查嚴崇,查到八月十五,也查不到根上。」

  「根在哪兒?」

  梁敬把那本冊子,往前推了一寸。

  李玄知伸手,把冊子拿起來。

  封皮是舊的,沒有題名。

  翻開,字是極小的楷書。一行一行,寫得極密。

  第一頁起頭寫:

  「景元二十三年三月,先帝南巡。」

  李玄知一邊翻著,梁敬在邊上緩緩開口。

  「老夫這本冊子,從那一年的三月記到今年的三月,共一萬一千句。」

  李玄知又翻了幾頁,「記的都是御前的話?」

  「記的都是老夫聽見的話。李相,你往下翻,翻到三月十九。」

  李玄知翻過去。

  「三月十九,御前議事。」

  「那一日,先帝在南巡的路上召見七人。兵部三人,內閣兩人,宗室一人,還有一個是漠北來的使者。」

  「那一日,議的是打,還是和?」

  「議的是打。先帝已經點將,糧也已經起運。軍令草擬好了三道,就壓在案上。」

  「那後來為何改了口?」

  梁敬沉默了一會兒。

  「三月十九入夜,兵部員外郎嚴崇進御前,奏表半個時辰。」

  「他奏的什麼?」

  「漠北之地,得之不足以守,守之不足以食。戰則三年,三年之費可抵十年之賦。」

  李玄知的手指停在冊頁上。

  「這一句話,先帝聽了怎麼答?」

  「先帝沒答。他坐到了天明,然後問了一句『若只守不戰,要多少銀子?』嚴崇回答,『一年八萬兩。』」

  「先帝又問,『若戰,要多少?』嚴崇又答,『一年三十萬,三年九十萬。』」

  「先帝聽了,說了一句話,老夫記下來了。」

  他把冊子翻到那一頁,指著最後一行。

  李玄知低頭看。

  那一行只有八個字,「朕不為虛名廢實利。」

  李玄知看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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