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下抄家
「去吧。」
李世昌把手揮了一揮,像在趕一個晚輩出門。他又補上了一句,語氣忽然輕了下來,像長輩的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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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回來,朕還等著要喝你和溫陽的喜酒呢。」
陳瑜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悶響一聲,然後倒退著走了幾步才轉過身。
月亮已經斜到西邊去了,掛在飛檐的尖角上,又大又圓。
他站在宮門外的那條長街上,夜風把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金牌,沉甸甸的,往外吐了一口氣,白霧在夜色里散開。
從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侯府棄子,到一個手持御前金牌的欽差大臣。
這中間只用了二十七天的時間。
二十七天,他從地獄爬到了人間,又從人間站到了朝堂的最高處。
可是他自己心裡明白,真正難打的硬仗,才剛剛要開始。趙家經營江南二十年,根深葉茂,不是一朝一夕能拔乾淨的。
——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才露出魚肚白。
李芸舒蹲在地上,替他收拾著出遠門要帶的行裝,一件一件地疊,一件一件地碼,比平時的動作慢了許多。
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的樣子。可是硬是沒有掉下來一滴眼淚,咬著嘴唇。
「江南那邊有三千里路呢,這一來一回最少也得兩個月。路上騎馬別太趕,該歇的時候就歇,別把自己累壞了。」
陳瑜從她的背後把她摟住,把下巴抵在了她的頭髮頂上,聞著她發間的香氣。
「是捨不得我?」
「我是怕你死在了江南。」
李芸舒的聲音發著顫。
「趙家在江南經營了二十年,什麼事情都是做得出來。他們殺人不眨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放心吧,我死不了。」
陳瑜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往李芸舒手裡面塞了一封信。
「我走了以後,有三件事情要你去替我辦。」
「頭一件,東宮那邊我已經全都安排好了。」
「侍衛統領是我從禁軍裡面挑出來的,底子是乾淨的,查過三代的。」
「那個伴讀小安子,是我救過命的人,信得過,真要出了什麼事,他拿命去擋都願意。」
「你就隔上三天去看一眼,盯著太子把書給讀好了。別讓他偷懶,那小子精著呢。」
「第二件,這一份是趙家在京城裡面那些暗樁的名單,一共二十三個人,幹什麼的都有,有開茶館的,有賣布的,還有兩個在衙門裡頭當差的。」
「你派人去把它盯緊了,哪一個敢亂動,就直接拿我的名帖去找京兆尹。他欠著我一條命,會還的。」
「第三件。」
他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來。
「要是兩個月以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拿著這一封信去找聖上,讓他另外換人去查趙家。別自己衝過去,聽到了嗎?」
李芸舒猛地伸手把他的嘴捂住,力氣大得嚇人,眼淚終於是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陳瑜的手背上。
「不許你說這種話!你必須要給我回來!你要是敢死在江南,我就……我就改嫁!嫁給一個比你好一百倍的!」
陳瑜握住她的手,把她臉上那些淚珠子一顆一顆地擦掉了。
「我跟你鬧著玩呢。就憑一個趙家,我一隻手就夠了,剩下那隻手還能端碗喝茶。」
他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然後轉身大步朝著門外走出去,頭也沒回。
府門的外頭,五十名禁軍精銳,已經整整齊齊地列在那裡等著了,馬匹噴著白氣,蹄子在地上刨著。
一個個身披玄甲,腰裡頭佩著長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殺氣,站得像釘子一樣直。
領頭的統領叫做周鐵,虎背熊腰,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疤,他抱著拳頭高聲喊道。
「末將周鐵!奉旨護送少師南下!少師走到哪兒,末將跟到哪兒!」
陳瑜翻身上了馬,動作利落,最後又望了一眼公主府大門。
李芸舒站在台階上,晨光打在她身上,她對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隔得太遠,聽不見,可陳瑜讀出了那口型:等你。
他猛地把頭轉了過來,手裡面的馬鞭一揮,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出發!」
五十騎鐵蹄踏破長街,馬蹄聲如雷鳴,捲起漫天的塵土,朝著南邊的方向飛奔過去。
身後的京城慢慢變成了一個小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身前的官道,一眼望不到盡頭,兩邊是枯黃的野草和光禿禿的樹,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陳瑜揚著馬鞭策著馬,風把他的衣袍都給吹了起來,獵獵作響。
姑蘇,趙家,等著吧,我這就來了。
——
江南姑蘇,趙家祠堂。
燭火跳動著,把那些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上,像一排排站著的鬼魂。
三十七個黑衣人,整整齊齊地在堂下站著,鴉雀無聲,像三十七座石像。
每一個人都戴著半截的面具,只露出嘴巴和下巴,腰裡頭別著彎刀,刀柄上纏著黑布。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斷了右手食指的中年人。那根手指是從根上斷掉的,只剩一個禿禿的指根,看著觸目驚心。
九指判官,沈斷。
他的手裡面攥著一封密信,指節用力,紙都被捏皺了,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曹萬仇失手了,被陳瑜給活捉了。那十二個弟兄,也一個都沒有剩下來。」
祠堂裡面,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騷動。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大哥!那咱們要怎麼辦?陳瑜帶著禁軍,馬上就要殺到江南來了!」
「怕什麼!他帶了不過五十個人!咱們在江南,光是在冊的死士就有一百多號!怕他個求!」
「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頭,還怕弄不死他?讓他來了就別想走!」
沈斷把手抬起來,往下壓了壓,眾人的聲音逐漸減小。
「去跟他硬碰硬?蠢貨。」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他把密信扔到地上,又踩上了一腳,用力碾了碾。
「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們會留在江南等著他。陳瑜他心裏面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以為我們會在這裡布好口袋等他來鑽。」
「所以,我們不去江南,我們去京城。」
這一句話出來,滿堂的人全都驚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鴉雀無聲了整整三息。
然後炸開了鍋。
「大哥?去京城?那不是自己送上門去讓人家抓嗎?京城可是皇帝的地盤!」
「是啊大哥,咱們在京城的根基早就被陳瑜給拔得差不多了!這不是去找死嗎?」
「自己送上門?」
沈斷冷笑了一聲。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了江南,京城那邊是空的,就是一個沒有殼的雞蛋。」
「陳瑜他前腳剛剛走,我們後腳就殺進京城去。他往南,我們往北,正好錯開。」
「這一招就叫出其不意。用兵的人都知道。」
「他去抄我們的老巢,那我們就去掏了他的心窩。京城裡面都有誰?」
他豎起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
「溫陽公主,他未過門的媳婦。東宮那個太子,他剛收的學生。還有他的家,公主府,全在京城。」
他把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來,在昏暗的燭光底下,看著就像是一頭要吃人的野獸,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
「殺不了陳瑜,那就去殺他身邊的人。」
「我要叫他知道,動了趙家的人,全家都得跟著死。」
「一個都別想活。」
三十七把彎刀,在同一時間出了鞘,寒光閃閃。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陳瑜正迎著那一片朝陽,策著馬在飛快地往前趕。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渾然不知身後的京城即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
陳瑜離開京城的第五天,夜裡。
公主府後院,廚房裡面,燈火還是亮著的,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暖融融的。
李芸舒皺著個眉頭,盯著鍋裡面那黑乎乎的雞湯,鍋底上面都已經結了一層焦殼了,黏在鍋底上,刷都刷不掉。
那一股糊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嗆得人直咳嗽。
這已經是第三鍋了。
「殿下,要不還是叫廚子過來弄吧?」
翠兒站在一邊上,小心翼翼地勸著,手裡捏著一塊帕子,隨時準備遞上去。
「明天去東宮那邊,帶一些御膳房的點心也是一樣的。太子殿下又不挑嘴,他不會在意的。」
「不行。」
李芸舒咬著牙,腮幫子鼓鼓的,把那一鍋糊了的雞湯端起來,倒進泔水桶,嘩啦一聲。
「我答應了他的事情,是一件也不能拿來糊弄的。他說讓我隔三天去看一眼太子,讓我照顧好他,那我就得做到。」
她拿起抹布去擦鍋,那動作看著有些笨手笨腳,抹布在鍋里轉來轉去,就是擦不到該擦的地方。
從前她可是連碗都沒有去端過一回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廚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現在為了給太子燉上一鍋雞湯,已經在廚房裡面熬了兩個時辰了,從傍晚站到天黑,腰都酸了。
「連一鍋雞湯都燉不好,還怎麼替他看住東宮那些牛鬼蛇神。」
她小聲地在那裡嘀咕著,聲音悶悶的。
那眼眶忽然間就紅了起來,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她又趕緊深吸一口氣,把眼淚給憋了回去,使勁眨了眨眼。
「再去拿一隻雞來。」
翠兒不敢再勸了,轉身往柴房那邊走。
她剛剛把廚房的門給推開,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咻!」
一支弩箭劃破夜空,釘在了廚房的門框上,箭尾嗡嗡地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