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朝堂對峙
詳細到每一處細節都恰好能對上漕運司的巡查記錄,連天氣都寫得一絲不差。
真正的供詞不會這麼工整。這是有人提前寫好了劇本,讓那兩個漕運官照著背的。
沐遠合上帳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了三下。他忽然想起三嫂方雨雁說過的那句話——「漕船行至半路,關卡突然換了人,舊部傳信說有陌生的京中面孔在沿線走動。」
那不是例行巡查。
那是太子朱胥的人,在沿途布控,等著方家的私鹽船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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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遠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邊天際泛起的一線魚肚白,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既然太子布了這麼大一個局,那他就陪這位儲君殿下,在金鑾殿上好好唱一出。
卯時三刻,承天門外。
天色尚未大亮,宮牆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著冷青色的光。
沐遠身著正三品武官朝服,腰懸佩劍,這是陛下特許西府軍主將入宮不解兵刃的恩典。
與朱啟並肩立在宮門前。
朱啟今日換了身嶄新的絳紫色蟒袍,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他看了眼沐遠懷裡的帳冊,壓低聲音道:
「昨夜可都記熟了?」
「殿下放心。」
沐遠垂眸,神色平靜,「一字不差。」
朱啟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兩人回頭,便看見太子朱胥的儀仗從長街盡頭緩緩而來。
朱胥坐在轎中,帘子半卷,露出一張溫潤含笑的臉。
他目光掃過朱啟和沐遠,在沐遠懷中的帳冊上停了半瞬,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四弟來得倒早。」朱胥下了轎,緩步走到兩人面前,語氣親切得像是在嘮家常,「今日不是例行早朝的日子,四弟特意遞牌子求見父皇,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朱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皇兄等會兒就知道了。」
「哦?」
朱胥挑了挑眉,目光轉向沐遠,「沐世子也來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落在沐遠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他抬手行禮,不卑不亢:「臣奉四殿下之命,入宮稟報一樁要案。」
「要案?」朱胥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那孤倒要聽聽,是什麼案子,值得兩位大清早驚動父皇。」
說罷,他不再看兩人,率先邁步跨入宮門。
朱啟盯著朱胥的背影,冷哼一聲,低聲對沐遠道:「看他還能得意多久。」
沐遠沒接話,只是握緊了懷中的帳冊。
金鑾殿上,龍涎香裊裊升騰。
朱佑鎮端坐龍椅之上,年過五旬的帝王兩鬢已見斑白,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沉沉地掃過殿中三人。
「老四,你遞牌子說,有涉及漕運貪腐的重案要奏?」朱佑鎮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個大殿落針可聞,「說吧。」
朱啟上前一步,撩袍跪倒,雙手高舉一份奏章:「啟稟父皇,兒臣近日查實,江南鹽商方家方柏,勾結漕運官員,販賣私鹽,數額巨大,罪證確鑿!」
「方家?」朱佑鎮眉頭微皺,「可是江南方氏?」
「正是。」朱啟抬起頭,聲音擲地有聲,「方家仗著百年鹽商的身份,買通漕運沿線關卡,私自販運官鹽牟利。兒臣已查獲帳冊、供狀,涉案漕運官員三人,其中兩人——」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太子朱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出自太子府。」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變。
幾個侍立在側的太監把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屏住了。
朱佑鎮的目光緩緩轉向朱胥,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太子,老四說的,你可知道?」
朱胥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兒臣對此事一無所知。不過——」
他直起身,看向朱啟,神色坦蕩:「四弟既然查到了證據,不妨拿出來,當著父皇的面,與兒臣對質。若兒臣府中當真出了這等敗類,兒臣甘願領受失察之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姿態。
朱佑鎮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朱啟身上:「帳冊和供狀呢?」
朱啟連忙示意沐遠。
沐遠捧著帳冊上前,將帳冊高舉過頭頂:「陛下,臣昨夜已將四殿下所查帳冊逐一核驗,涉案銀兩、漕船編號、靠岸時辰,皆記錄在案。請陛下過目。」
太監上前接過帳冊,呈到御案之上。
朱佑鎮翻開帳冊,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
朱啟跪在地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藏不住。
他偷偷瞥了朱胥一眼,卻見朱胥依舊站得筆直,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讓朱啟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不對。
太子的反應太鎮定了。
就在這時,朱佑鎮合上了帳冊。
他沒有看朱啟,也沒有看朱胥,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跪在殿中的沐遠。
「沐遠。」朱佑鎮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是西府軍主將,又是方家的姻親。朕問你,這些帳冊,你可信?」
沐遠抬起頭,迎著朱佑鎮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朱啟的目光像烙鐵一樣燙在自己背上,也感覺到朱胥那道看似溫和實則陰冷的視線,正從側面緩緩掃過來。
整個金鑾殿的重量,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沐遠深吸一口氣,叩首道:
「回陛下,臣不信。」
「什麼?!」
朱啟猛地轉頭,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沐遠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臣昨夜反覆核驗帳冊,發現其中疑點重重。」
「第一,兩個漕運官的供詞過於詳細,連三年前某月某日某時在何處飲酒都記得分毫不差,這不合常理。」
「第二,方家在江南經營百年,鹽道沿線遍布心腹,何必捨近求遠,收買兩個素不相識的太子府屬官?」
「第三——」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太子朱胥:
「臣斗膽請問太子殿下,這兩位漕運官,在太子府中擔任何職?是誰舉薦入府的?」
朱胥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殿中大多數人都不曾察覺。
但沐遠看見了。
朱佑鎮也看見了。
「沐遠,你接著說。」朱佑鎮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手指已經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