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商稅之論
陳長安的思路很清晰,大寧的科舉,雖然考的不是八股文,但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八股文。
不過,自古以來,改革都不能一步到位。
貿然的推翻全部,只會起到反效果。
陳長安的建議是分科取仕,專人專用。
第一科是文才科。
文章、詩詞、甚至是對聯,依舊要考,為的是選拔出那些精於辭章的人才,他們不需要有什麼治國理政的能力,可以擔任一些清貴的職位,比如修修典,編編書,給各大衙門寫寫材料。
一旦遇到像是上次燕國使臣挑釁之事,就可以讓他們出手,免得朝廷再次出現無人可用的窘境。
這一科的出現,是在原本科舉基礎上的變動,等於將文章和詩詞拆了出來,然後合併成單獨的一科,學子之前的努力,並不會白費,能夠極大地降低科舉改制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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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策論,陳長安也單獨拆出來,另設「實務科」。
這一科不考文章,不考詩詞對聯,專考策論,題目全部來自於真實的政務,包括軍務、河工、鹽鐵、漕運、律法等領域。
考生需要針對具體問題提出解決方案,考官根據方案的可行性和完善度打分,這一科選拔的是實幹型人才,入仕後直接分配至六部或地方州縣,擔任具體事務的官職。
此外,還可以增設「專才科」。
這一科不考文章詩詞,也不考策論,用來選拔那些在特殊領域有專長的人,比如精通水利的工程師、熟悉邊關地理的嚮導、擅長算術和帳目的錢糧人才,甚至包括熟悉西域商路的翻譯。
這些人不需要寫詩作文,也不需要有治國理政的能力,只需要證明自己在某個領域的專業能力,通過相應的考核之後,即可授以相應官職。
寫完分科取仕的方案,陳長安並沒有停筆。
大寧科舉實行了這麼多年,哪怕是一點點細微的改變,也會面臨巨大的阻力,更何況他是將科舉徹底的拆分重構,打破科舉千百年來以文取仕的傳統,那些享受當今科舉便利的既得利益者,又怎麼會輕易通過?
思忖片刻之後,陳長安繼續落筆:「新科之設,不可驟改。學生請先設「實務科」「專才科」為恩科,與舊科並行三屆,以觀其效。三屆之後,若此兩科所得人才確優於舊科,則漸增實務科之錄取名額,漸減舊科之權重,則數屆之後,科舉之弊可去其半矣。」
他沒有提出一步到位的激進改革,而是設計了一個過渡期。
舊科不廢,新科先試,兩套體系並行運轉,用實際效果來證明哪條路更好。
這樣的方案,既給了保守派足夠的面子和緩衝期,又為改革留出了實實在在的推進空間。
陳長安放下筆,看著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長舒一口氣。
他通讀了一遍,覺得措辭還算穩妥,邏輯也算自洽。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把前世歷史中科舉制度的演變脈絡濃縮成了這份方案。
唐宋的科舉、明清的八股、後世的分科考試,這些經驗全都被他揉進了這條策論里。
最終,陳長安給了這篇策論一個人情世故的結尾。
「科舉者,國家之根本,士子之階梯。根本牢則枝葉茂,階梯正則賢才出。今學生所陳三科並行、十年漸進之策,非欲廢舊制而求新奇,實欲補其不足而臻於完備。文才科存其雅,實務科補其用,專才科盡其能,三途並舉,則天下英才各得其所,朝廷庶務各得其人。北境可守,水患可治,商路可通,國勢可振。唯願大寧之江山,代有才人出;大寧之社稷,萬年永固。」
確認沒有遺漏,陳長安將考卷小心地放平在桌上,壓上一塊鎮紙。
一篇文章,十首詩詞,兩篇策論,加起來用了兩個多時辰,還剩最後一篇策論。
陳長安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腕,看向第三篇策論題目。
「大寧賦稅以田賦為主,商稅微薄。近年南北商路暢通,商賈日盛,國庫卻未因此豐盈。有大臣建言加征商稅以充國用,亦有言官認為重稅則傷商,商人不來則市井蕭條,不宜妄增賦稅。試論商稅之利弊得失,並提出可行之策,使商賈樂業、國庫充實,兩不相傷。」
陳長安看完第三篇策論的題目,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這不是專業對口嗎?
他兩輩子都是做生意的,對於各種稅收政策,可謂是了如指掌,這道題對他來說,完全是送分的。
看來朝廷連年打仗,也真的是缺錢了。
三道策論題目,有兩道都是搞錢的。
他在腦子裡快速地分析了一遍策論題目。
大寧的情況,和前世歷史上很多朝代一模一樣,農業是立國之本,田賦是國庫的主要來源,商業雖然繁榮,但稅負極輕,商人們賺得盆滿缽滿,國庫卻分不到多少。
有人想加稅,有人怕加稅傷商,起到反效果,於是徵詢學子們的意見。
這個問題的本質是,如何讓雞生蛋,還不讓雞跑了。
關於這個問題,現代那些經濟繁榮的國家,早就有答案了。
陳長安提起筆,根本不用思考,洋洋灑灑地寫下開篇。
「商稅之困,不在征與不征,而在征之有道無道。暴征則商散,不征則國虛。有道之徵,如引水灌田,水去而田肥;無道之徵,如竭澤而漁,水盡而魚亡。」
隨後,他另起一段:「大寧商稅之弊,不在稅輕,而在稅亂。」
這兩個月,陳長安詳細了解過大寧的稅法。
大寧目前的商稅體制看似寬鬆,實則混亂。
各地關卡林立,商人每過一城便需繳一次過稅,貨物運到目的地時已經疊加上去了七八層稅負。
稅雖不重,但層層盤剝之下,商人的實際負擔比帳面高得多。
與此同時,真正有實力的大商人往往與地方官府或權貴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的貨物過境一文不繳,而小商小販卻成為被盤剝的主要對象。
想要改變這一點,就要統一稅負,並且嚴格執行。
加征商稅,未必對商業有害,關鍵看怎麼加。
他組織了一下措辭,再次落筆。
「商稅之徵,當分三類。其一,民生必需之物,糧、鹽、油、布之類,稅率從輕,甚至免稅,使百姓不受物價上漲之苦。其二,大宗交易之物,如茶葉、瓷器、絲綢、鐵器之類,設統一稅率為十稅一,不分關卡,一稅到底。其三,奢侈之物,如珠寶、香料、名酒、珍貴皮毛之類,可加重稅率至十稅三甚至十稅四,買得起奢侈之物者自不差銀兩,多征幾分,於民生無損……」
他將現代國家的差別稅率搬了過來,必需品輕稅,普通商品平穩徵稅,奢侈品高稅。
這樣既保證了國庫收入,又不損害百姓日常生計,有錢人多交點稅,窮人少交點稅,兼顧社會公平和財政增收。
對於商業,整個大寧,恐怕沒有幾個人比陳長安更懂。
不同於詩詞文章對聯之類,做生意,才是他真正的專業領域。
大寧的國庫之所以從商業中得不到多少收入,歸根結底是因為商業本身還不夠繁榮。
與其盯著商人的口袋,琢磨怎麼多掏幾個銅板,不如想辦法坐大蛋糕。
蛋糕做大了,就算稅率不變,國庫的收入也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