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十首詩詞
林大學士第一個湊上前,目光落在考卷上。
他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開篇。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
君子說,學習是不可以停止的,這個開篇算是穩妥,並無出奇之處。
但當他讀到「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時,眉頭卻微微一動,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目光逐漸凝住。
從這兩句,他竟看出了深深的哲思。
任何人通過發憤學習,都能進步,今日之我可以勝過昨日之我,學生也可以超過老師。
考生用這兩個妙極的比喻,達成了勸學的目的,而要做到青出於藍,冰寒於水,必須通過不斷的學習,也就是「學不可以已」,又呼應了文章的第一句。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讀到此處,林大學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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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讀到這裡,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許多。
在他身旁的趙大學士側著身子,忍不住將腦袋往前湊了湊,幾乎是貼著林大學士的肩膀,低聲念道:「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念完之後,他沉默了片刻,一雙老眼中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喃喃道:「竟有如此奇文……」
另外兩位大學士,目光也死死地盯著這份考卷,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這篇文章用具體、形象的事物,來比喻抽象深奧的道理,比喻中蘊含著深刻的思想洞察。
這些比喻都取材於日常生活,即便是幼童,也能輕鬆地看懂。
整篇文章,排比鋪陳,氣勢如虹,對比鮮明,褒貶立判,對仗工整,朗朗上口,不僅僅在內容上做到了《勸學》,也非常適合作為孩童的啟蒙文章,達到《勸學》的真正目的。
「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看完這篇文章,廳內陷入了久久的安靜。
幾位大學士像是木頭一樣,整整地站在那裡,還沉浸在這一篇文章帶給他們的震撼中。
因為看多了平庸之作,而產生的麻木與疲憊,也在不知不覺間,一掃而空。
對於他們來說,讀到一篇好文,如飲美酒,讓人不知不覺間沉醉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林大學士長長地舒了口氣,感慨道:「老夫批閱科舉文章三十餘載,從未見過有人將科舉題目寫到如此深度,若不是親眼所見,老夫甚至會以為這是哪位聖賢的遺作……」
趙大學士撫須贊道:「絕世好文,真乃絕世好文啊,老夫敢說,就算他科舉不中,僅憑這篇文章,此子便足以名留青史……」
周大學士深吸口氣,看向眾人,問道:「依諸位之見,這篇文章,應該評為何等?」
他話音剛落,另外四位大學士便毫不猶豫地開口。
「甲上。」
「甲上。」
「甲上。」
「甲上。」
四人異口同聲,沒有半分猶豫。
甚至在他們看來,甲上只是科舉文章的評分上限,而不是這篇文章的上限。
這篇《勸學》,註定是要傳世不朽的。
周大學士點了點頭,用硃筆在考卷的右上方,鄭重地寫下一個「甲上」。
這是此屆科舉的第一篇「甲上」文章,也是歷屆科舉以來,第一篇甲上。
趙大學士臉上浮現出好奇之色,問道:「這篇文章,不知是何人所寫,難道是張懷玉,還是沈書言,杜雲飛……」
他說的這三位,都是大寧年輕一輩的翹楚,尤其擅長文章。
周大學士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他們有幾分本事,老夫還是清楚的,這不是他們能夠寫出來的文章……」
不止這三名考生寫不出來,就連在座的幾位大學士,也寫不出來這樣的文章。
幾位大學士的心中極度好奇,能寫出這篇千古奇文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有如此的文采,應該早就名揚天下了才是,為什麼還要參加科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這份考卷的左上角。
他們拿到的考卷,並不是原稿,而是謄錄官抄寫的,上面也沒有考生的名字,只有一個編號。
九五二七。
這是寫出這篇文章的考生編號。
幾位大學士將這個編號默默記在心裡,然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繼續閱卷。
留給他們閱卷的時間是有限的,就算是遇到絕世好文,他們也不能沉醉太久。
只不過,他們坐在椅子上,心緒卻久久地不能平復。
剛才那篇文章,就像是一杯好茶,喝完之後,滿口生津,看完那篇文章之後,再看其他的文章,頓時覺得寡淡無味……
雖然還有數千份文章未曾批閱,但幾位大學士都心知肚明,這屆科舉,文章這一科的魁首,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
與此同時。
文華閣一樓,西側偏廳。
與樓上幾位大學士的沉悶麻木截然不同,這處偏廳的氣氛,明顯更加活躍。
一篇文章,至少千字以上,看上幾篇,便會頭暈腦脹。
但一首詩詞,則只有寥寥數十字,掃上一眼,考官心中便已有評級。
十位考官分坐兩排,面前各自攤著厚厚一摞考卷。
他們閱卷的速度很快,時不時的,還會有人低聲念出一兩句詩詞,引得旁邊的人點評幾句。
前翰林院大學士李延年坐在正中,作為主考,他不需要像其他幾位考官一樣,批閱那麼多的考卷。
初評的幾位考官,會從近萬份答卷中篩選出評分為甲的佳作,由他進行最終的評級。
他也會看看初評考官們已經評過的試卷,看看有沒有遺漏的佳作。
第一天下來,送到李延年案頭的候選卷子不過三十餘份。
這個數量,在近萬份考卷中,百中無一。
李延年拿起第一份候選卷,展開掃了一遍,卷上是一首寫「柳「的七言絕句。
詩中提到了折柳送別的老典故,用詞也算工整,但整體讀下來,不過是前人寫過無數遍的意思換了幾個字重說一遍,毫無新意。
他提筆在卷邊打了個「乙上」字,便放到了一旁。
第二份寫的是「雪」,用了幾個頗為新鮮的比喻,李延年略感欣慰,仔細看完後給了一個「甲下」。
第三份寫「月」,開頭兩句還算清麗,後兩句卻落了俗套,李延年嘆息一聲,勉強給了一個「乙」。
不遠處的幾位考官,一邊閱卷,一邊閒聊。
「這個考生寫了三首詩詞,竟然還都不錯。」
「我這裡剛剛有個寫了五首的,看來應該是押中了不少意象,可惜寫得太差,沒有一首入眼的。」
「我這裡還有一個寫了六首的,雖然沒有絕佳之作,但首首都是精品,還真的是難以取捨。」
「依我看,科舉詩詞這一科,也應該改改了,意象太容易押中,有的考生花高價買了不少詩詞,能押中三首以上,這和作弊有什麼區別?」
……
聽著眾人的議論,前國子監祭酒顧懷遠拿起一份新的考卷。
試捲入手,他整個人就微微一愣。
詩詞一科,只需要在十個意象中選一個就行。
有的考生選了兩個,三個,想要搏一搏機會,也能夠理解。
詩詞的篇幅不像文章那麼長,少則二十餘字,多則四五十字,落在紙面上,也就是兩三行而已。
但這一份考卷之上,字跡密密麻麻,竟是填滿了整整一張考卷。
顧懷遠數了數,這個考生,竟然寫了十首詩詞,將所有的意象都用了一遍……
他閱過數屆科舉的考卷,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一科寫十首詩詞的,忍不住嘶了口氣。
一名考官偏頭看了一眼,笑問道:「顧大人,怎麼了,難道是閱到了佳作?」
顧懷遠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還沒看內容,但這位考生,竟然寫了十首詩詞,將所有的意象都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