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李延年的憤怒
殿試閱卷大殿內。
詩詞的考卷,大寧和燕國的兩位考官,已經交換了試卷,繼續評閱。
文章的篇幅較之詩詞要長不少,閱卷的速度也慢上許多。
周大學士端坐案前,每每看到一份佳卷,他都忍不住點頭讚賞。
殿試的考生,不愧是從近萬才子中殺出來的佼佼者。
他看了十餘篇文章,其中甲等一個,甲下兩個,其餘試卷,也沒有一個是低於乙上的。
他不知道這份甲等的試卷是何人所作,心中無比希望是大寧的進士……
周大學士的另一邊,燕國的常大學士,也已經批閱了十餘份試卷。
燕國學子的文章,是他親自教導的,就算是換了筆跡,他也能根據行文和用詞,很容易地辨認出來。
這十幾份試卷,有兩份是燕國學子。
這兩份試卷,一份原本只能評為乙上,他將其提為甲下。
另一份,原本只有甲下,則被他提為甲等。
至於寧國進士的文章,他則會刻意地評低一等,甲下定為乙上,乙上定為乙等……
這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偏袒了。
作為考官,因為個人的偏好,對一篇文章的評級有略微的差異,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若是做得太過分,不僅寧國那位考官不同意,韓伯淵那一關,他也過不去。
將那份燕國的甲等試卷放在一邊,常大學士拿起下一份考卷,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開篇,原本平淡漠然的眼神,微微一凝。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短短一句,道盡為師之本、治學之根,立意高遠,格局恢宏,遠超其他文章的淺層格局。
常大學士心神巨震,下意識坐直身軀,逐字逐句地細讀下去。
越是細讀,常大學士的心緒越是翻湧。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
「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
讀完此文,常大學士靠在椅子上,表情陷入呆滯。
通篇文章層層遞進、邏輯縝密,批判當世士大夫恥學於師的陋習,闡釋尊師重道的真諦,貫通古今、針砭時弊,既有教化世人的仁德,又有革新文脈的遠見。
他博覽群書、閱文無數,執掌燕國文壇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格局、如此文采、如此意境的文章!
此文一出,當世所有尊師主題的文章,盡數失色!
這不可能是年輕學子能寫出來的文章!
這篇文章,也絕對不可能是燕國學子寫的!
他們沒有這個本事!
甚至於常大學士自己,終其一生,都寫不出這樣的傳世名篇!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陳長安!
一定是陳長安!
只有能寫出《勸學》之人,才能寫出《師說》這樣的千古奇文!
此文,當為甲上!
他甚至覺得,甲上都不能用來評價這篇文章……
常大學士緊握手中的硃筆,眉頭緊蹙,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這篇文章,亘古爍今。
為了今日,燕國蓄謀已久,諸般算計,眼看便能穩壓大寧一頭,奪取大寧文脈。
一旦這篇文章拿到甲上,之前所有優勢盡數歸零,燕國的所有準備與努力,盡數付諸東流!
可他抬眸再望卷面,這篇文章,無論是立意、章法、文采、格局,都無可挑剔。
這般千古文章,若是刻意壓分貶低,別說身側周大學士絕不答應,他也絕過不去韓伯淵那一關。
更重要的是,身為文人,有幸能閱到如此曠世名篇,他心中僅剩不多的文人風骨,也在強烈地抵制他這麼做……
壓分,對不起自己……
但不壓分,對不起大燕。
經過一番強烈的心理掙扎,常大學士長長地吐了口氣,手持硃筆,在試卷右上方,艱難地寫下了一個字……
甲。
為了國家大計,他最終選擇了違背自己的本心……
一筆落下,他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怔怔望著卷面,心中複雜難言。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道飽含怒意的吼聲。
「豈有此理!」
李延年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硃筆重重地拍在案台上,大怒道:「簡直是豈有此理!」
大殿內肅穆的閱卷氛圍,被這一聲怒喝徹底打破。
殿內眾人紛紛側目,連端坐在龍椅上的大寧皇帝,也轉頭望了過去,不知道向來沉穩的李延年,為何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只見李延年手指著桌上的一份試卷,胸口劇烈起伏,看向吳大學士,質問道:「吳大人,此詞氣象萬千,胸藏山河,堪稱千古絕唱,你竟然判作丙下劣作!」
丙下,乃是評級最末等,代表文辭粗鄙、立意全無、不堪入目。
能進入殿試的考生,都是人才中的人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寫出丙下的詩詞來。
就連慕容鐸的眉頭,都忍不住跳了跳。
今天來大寧皇宮之前,他已經告誡過兩位大學士,可以適當地偏袒燕國學子,打壓寧國進士,但不要做得太明顯,過猶不及,難道吳大學士忘了?
吳大學士知道李延年說的是哪一首,瞬間沉下臉,冷聲辯駁:「李大人,此詞看似壯闊,實則狂妄悖逆!」
他指著那張試卷,說道:「此人譏諷列國先帝,辱我燕國開國聖君『只識彎弓射大雕』,輕慢歷史帝王、嘲諷先賢,文品不正、心性輕狂,這般悖逆文辭,難道要我給他一個甲上嗎?」
李延年氣道:「詠史抒懷、借古喻今,本就是詩詞正道,評詩當以意境、格局、文采論高下,若僅憑一句詠史感慨,便抹殺通篇千古氣象,那天下萬千詠史詩詞,皆為悖逆之作?吳大人這是閱卷,還是藉機徇私、公報私仇!」
兩人各執一詞,一時爭執不下。
李延年轉頭看向韓伯淵,大聲道:「韓大人,你來評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