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梅開二度


  考官意見不一的情形,早在殿試之前,就被考慮到了。

  按照事先約定好的規則,這個時候,作為終審考官的梁國使臣韓伯淵,便具有一票定論的權力。

  梁國是大寧北方的一個小國,和大寧與燕國互有通商,因其與兩國特殊的關係,大寧與燕國進行一些重大的決議時,都會請梁國的人做個見證。

  「二位大人稍安勿躁。」

  韓伯淵快步上前,接過那份試卷,目光望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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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息之後,他眼中的好奇,就盡數被震撼取代。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開篇寥寥十餘字,便鋪開了萬里雪原蒼茫畫卷,氣魄宏大,落筆非凡,一種極致的畫面感撲面而來。

  再往下讀,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敢與天公比肩,這是何等的氣魄?

  及至下闋,更是通篇升華,從寫景自然轉入詠史抒懷,景、史、情、志四者合一,渾然天成。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承上啟下,銜接無痕,由山河盛景牽出千古風雲人物。

  後續點評歷代霸主,齊皇魏武略輸文采,陳宗越祖稍遜風騷,燕國開國皇帝拓跋元昊只識彎弓射大雕,雖然大膽了些,但站在後世高度,這幾位帝王的武功雖然足夠,但文治確實不足,這是大陸公認的事實……

  以往的評古抒懷詩詞中,也有類似的評論,只是沒有他寫得這麼露骨。

  最絕妙處,在於結尾的「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一句收束千古過往,自信昂揚、立足當下,隱隱藏有吞吐時代、開創新風的凌雲壯志。

  這份胸襟氣魄,遠超當世所有文人墨客,哪怕是古之豪放詞宗,也難及這般通天格局。

  這闕詞一出,歷史上那些評古詩詞,如同螢火比之皓月,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韓伯淵自身也是一代文宗,品鑑過萬千詩詞佳作,閱盡古今豪放詩詞名篇,卻從未見過這般格局、這般氣魄、這般胸襟、這般立意的傳世之作!

  此詞早已跳出尋常士子應試詩文的桎梏,字字發自胸臆,句句藏懷天地,足以冠絕一代、流傳千古。

  大寧皇帝早就走下了龍椅,來到此處桌案前。

  一遍讀罷,他心神激盪,久久不曾回神。

  又讀了幾遍之後,他的眼底只剩下無盡的讚嘆,忍不住連連頷首:「好詞,好詞,好詞啊!」

  讀完此詞,他心中竟然被激發出了無盡豪情。

  這篇文章,品評的是歷史上功勳卓著的帝王們,作為皇帝,在場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到這闕詞的意境。

  齊皇魏武,陳宗越祖,燕國的開國皇帝又如何……

  他們固然厲害,開創出了一番偉業,但自己,以後未必會比他們的成就低……

  正如陳長安所說……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哪怕是這份試卷上沒有寫考生的名字,大寧皇帝也知道這闕詞出自誰之手。

  只有陳長安,能寫出這等震撼人心的文字。

  這小子,從來都不會讓他失望!

  他就是上天派來,專門振興大寧文道的!

  韓伯淵久久才收回目光,神色鄭重地看向吳大學士,開口道:「此詞詠雪抒懷、借史明志,通篇氣象雄渾、冠絕古今,字句章法無可挑剔,胸襟眼界無人能及,吳大人將其評為丙下,騙得了你自己,但騙不過天下人,您確定要一意孤行嗎?」

  吳大學士面色蒼白,剛才還挺直的脊樑,逐漸地彎了下去。

  他研究了一輩子詩詞,又如何不懂這闕詞的分量?

  論氣勢,論胸襟,哪怕是全天下的豪放詞加起來,也遠不如這闕詞……

  當大多數人,還在傷春悲秋,借物抒懷的時候,這闕詞將詩詞的格局,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的憤怒,只是因為不甘。

  他不甘心,燕國費盡心思,準備了這麼久,無論是考官還是學生,都放棄了文人的風骨,不惜作弊,也要攪亂寧國的殿試,取代寧國成為大陸文道魁首。

  這一天,他們等了二十年!

  他不甘心,燕國用了二十年時間,整整一代人的努力,因為一首詩詞而付諸東流……

  他們已經不顧天下人的非議,做到了這種程度,若是敗了,至少十年內都不可能翻身……

  但他也知道,當韓伯淵站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拿起硃筆,將自己寫下的「丙下」兩個字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下兩個字。

  甲上。

  這是他內心對這闕詞的真實評價。

  寫完這兩個字,他的背更加佝僂,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幾歲,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繼續評閱其他的考卷,只是此刻,他早就沒有了評卷的心思……

  大寧皇帝眼底的愁色,終於消退了許多。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重新走到龍椅旁坐下。

  而在不遠處的候場區,慕容鐸臉上的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闕詞,自然不可能是燕國仕子寫的。

  他們不會在詩詞中嘲諷燕國的開國聖君。

  不過很快,他就冷冷地哼了一聲,低聲道:「只是詩詞一科而已,還有文章未定,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拓跋珂坐在他身後的位置,心中極度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詞,竟然能同時得到兩國考官如此高的評價,甚至就連大寧皇帝都被驚動了……

  這闕詞,顯然不是燕國仕子所寫。

  倘若是寧國進士的話……,恐怕只有他了。

  經過李延年和吳大學士這一鬧,文章試卷的審閱,也被耽擱了一會兒,周大學士和吳大學士,紛紛加快了閱卷的速度。

  沒過多久,六十份詩詞試卷,已經審閱完畢。

  其中,甲上一篇,甲等三篇,甲下十二篇,其餘則均為乙等或是乙上。

  除了那篇甲上的豪放詞,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外,其餘考卷的評分,大致相同,沒有再出現任何異議。

  而此時,文章的考卷,兩位考官才剛剛閱完三十份。

  交換試卷之後,兩人繼續評閱。

  周大學士翻看了幾篇文章之後,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這些文章,有些被刻意抬高了評級,有些則是被刻意壓分,那位常大學士對考生文章的評級,顯然有所偏頗……

  但對方做的又不太過分,比如將本該乙上的考卷評分壓到乙,又或者是將乙上提到甲下,一個等級的差異,在規則的允許之內,他也不好說什麼。

  只不過,在評分之時,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本心,給了這些文章最為貼切的評級。

  直到翻開又一份文章,他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只覺得字字珠璣,不僅是他看過的殿試文章之最,甚至可以說是他平生看過的所有文章之最。

  唯有陳長安的那一篇《勸學》,能夠與之相比。

  沒想到,繼《勸學》之後,大寧的科舉之上,又出現了一篇千古之文!

  可當他看到這份試卷的右上角,只有一個「甲」時,頓時勃然大怒,看向常大學士,猛然一拍桌子,怒喝道:「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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