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常大學士的羞愧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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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傳入眾人耳中,震得桌案劇烈震顫,桌上的硯台被震落在地,墨汁飛濺。
大殿之內,剛剛才平息下來的氛圍,再次緊張起來。
眾人詫異地看著周大學士,李大學士剛剛鬧過,周大學士這是又怎麼了?
唯獨常大學士似乎猜到了什麼,面色微微一變。
周大學士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常大學士的鼻子,厲聲質問道:「常大人,此篇文章貫通古今,立意、章法、文采、思辨,無一瑕疵,古往今來,尊師重道之文,無出其右者,如此千古名篇,足以冠絕諸國士林,你居然只給了甲等,請問常大人,在你眼中,何等文章才配得上甲上?」
周大學士的心中,涌動著強烈的憤慨。
他一生浸淫文道,閱盡歷朝名篇,見過無數佳作。
可今日這篇《師說》,是他一生所見最為通透、最為恢宏、最為振聾發聵的千古雄文之一。
另一篇,是陳長安的《勸學》。
此文跳出應試文章的刻板框架,針砭時弊、革新文脈,說理通透、格局通天,字字皆是大道至理,句句可傳千秋萬代。
這般文章,莫說是本屆殿試魁首,便是放在百年文道史冊之中,亦是頂尖翹楚,理應當之無愧地獲得甲上評級!
這篇文章獲得甲上,不是它只能獲得甲上,是殿試最高評級只有甲上。
聽周大學士說完,眾人都愣在了原地。
甲等?
他們還以為,是常大學士又給大寧的進士評了丙等,沒想到居然是甲等。
甲等已經是九等評級中的第二高了,在往上就是甲上的滿評,這他還不滿意嗎?
全場只有常大學士知道,周大學士為何如此憤怒。
但他不能認錯。
此事關乎燕國二十年心血、關乎兩國文道魁首歸屬,他哪怕自知理虧、愧對文人風骨,也必須硬撐到底。
他強行壓下心緒,板起面孔,擺出一副公允評判的姿態,冷聲辯駁:「周大學士何須動怒,閱卷衡文,當嚴苛審慎,不可一味吹捧,此文立意雖新,可字句鋒芒過露,銳氣太盛、略顯偏激,尚有明顯瑕疵,本就不配甲上之譽,老夫評為甲等,難道還不夠嗎?」
「一派胡言!」
周大學士怒不可遏,又拿出另一份被常大學士評為甲等的試卷,大聲問道:「這篇文章,你也評了甲等,你難道覺得,這兩篇文章,可以相提並論嗎?」
常大學士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第一時間說出什麼。
兩篇甲等的文章,本該是相差不大的。
但一篇是他從甲下破格提上來的,另一篇,卻是甲上的文章,被他壓了一級。
甲下與甲上之間,差了兩級,放在一起比較,差距就格外明顯了。
更何況,後一篇甲上的文章,也不是普通的甲上。
他之所以這麼做,無非是賭周大學士打眼而已。
沒想到,他居然連甲等都不滿意。
這時,一旁的韓伯淵見狀,當即上前一步,說道:「二位大人先不急著爭吵,一篇文章有不同的見解,也是常事,既然兩位分歧過大,便由本官看過再評……」
他走到周大學士的案前,先是拿起周大學士第二次拿出的文章。
看過之後,他思忖片刻,點頭道:「這篇文章,立意深刻,行文也有可圈可點之處,評為乙上、甲下皆可,若是評為甲等,老夫覺得還有所不足……」
他提起筆,將常大學士評定的「甲」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甲下。
常大學士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他知曉自己理虧,這份試卷,本就是他強行提了一等。
若是堅持到底,丟人的只會是大燕。
韓伯淵看向常大學士,問道:「常大學士可有異議?」
常大學士搖了搖頭,艱難開口:「沒有。」
韓伯淵微微頷首,又拿起另一份考卷。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當這句開篇入目,他的身體便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隨著逐字逐句細讀,韓伯淵原本平和淡然的神色,一點點被極致的震撼取代。
此等文采……
通篇文章邏輯縝密、層層遞進,斥責當世士大夫恥學於師的浮華弊病,宣揚尊師重道、虛心求學的純正文風。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這一句道破治學本源,振聾發聵。
「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這一句打破世俗尊卑桎梏,格局宏大,境界超然。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更是道盡人間治學真諦,足以傳世育人、教化千秋。
整篇文章,文筆凝練、章法圓滿、思辨深刻、格局通天,既有儒家正統的敦厚仁德,又有革新文脈的新銳氣魄,中正而不迂腐,銳利而不偏激。
常大學士說的「鋒芒過露,銳氣太盛、略顯偏激」,根本就是無中生有,欲加之辭。
如此千古奇文,讀一遍根本不夠。
韓伯淵手持此份試卷,又從頭到尾地讀了幾遍。
讀完數遍之後,他站立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絕世名篇!
這是一篇絕世名篇啊!
別說本屆殿試了,百年之內,大陸諸國所湧現出的所有文章中,此文也可以排進前十,甚至是前五!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韓伯淵的結論。
大寧皇帝面色平靜,抓著龍椅扶手的手掌,卻無意識地微微用力。
慕容鐸面沉如水,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韓伯淵才回過神,緩緩抬首,眼中滿是嘆服,忍不住說道:「有生之年,還能讀到如此千古奇文,老夫死而無憾了……」
他這句話一出,便等同於蓋棺定論了。
韓伯淵徑直看向常大學士,開口道:「
此文針砭時弊、正本清源,破世俗之陋見,立萬世之師道,思辨通透,格局古今罕見,若這般振聾發聵、正本清源的傳世雄文尚且配不上甲上,那今日整場殿試,乃至天下士林,便再無一篇文章敢稱上等,常大學士,您說呢?」
常大學士身軀微顫,臉色瞬間慘白一片,心底五味雜陳,羞愧、不甘、無奈交織。
他明知這是一篇絕世好文,強行壓分,本就是私心作祟、自欺欺人。
方才強行辯駁的藉口,在韓伯淵通透公允的點評、在這篇千古名篇面前,不堪一擊、形同笑話。
身為燕國文壇大儒,當眾徇私偏袒、刻意打壓絕世好文,被人當眾揭穿,顏面掃地,無地自容。
他僵立原地,蒼老的臉上血色盡褪。
良久,他緩緩鬆開緊握的硃筆,神色頹然衰敗,長嘆一聲。
「老夫……愧為文人,愧居大學士之位。」
「今日親眼得見千古文章,卻心存國私、枉顧文道,欲以私心蓋天道,以偏私壓絕篇,枉讀聖賢書,老夫往後,再也不配執筆論道、評品詩文。」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認真道:「待歸國之後,老夫即刻上書請辭,辭去一切官職,從此歸隱田園,不再過問文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