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寒心
崔則明走下石階,冷眼睥睨地瞧著坐在車椅上的裴昀道:
「報復什麼?」
裴昀眸眼猩紅地瞪著他,雙手牢牢地攢著椅子扶手,再次重申道:
「崔老將軍的死與家父無關,八千精銳的死亦與玄甲軍無關,你卻將仇恨轉嫁到僥倖活下來的殘部身上,枉為全軍的掌權人。」
「那誰配執掌軍政大權,」崔則明譏誚地笑了他道:「你麼?」
裴昀不想和他逞什麼口舌之快,他只執著於一件事。
「涇原路一帶岌岌可危,平涼和固原一旦被攻破,北燕大軍就會大舉進犯西京,這是一場硬仗,沒有充足的糧草供給,你讓前線的將士們怎麼去打持久戰?」
「你是在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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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則明沒聽到他的訴求,只想將他踐踏在地上,「那就跪地求我。」
裴昀被他如此折辱,依舊面不改色地道:
「崔則明,你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徵調三大商幫的貨船,源源不斷地將糧草運抵西京,要麼我就將你勾結商幫,以權謀私的罪證呈到皇上的面前。」
「去告。」
崔則明不受任何脅迫地道:「看看哪家商行敢徵調貨船給你運糧。」
他之所以有恃無恐,是所有事情都在朝堂上過了皇上的明面。
譬如官控商銷的販鹽政策,譬如朝廷定下的報效捐輸的細則。
裴昀忽而壓低了聲音,挑釁地道:
「所以我為何不去告,而是找上門來與你對峙?」
崔則明瞬息間什麼都明白了過來。
他拽起裴昀的衣襟,將人從車椅上提了起來,拎著就要往外拖走。
「大爺——」
雲笈從月洞門後走出來,望向他的目光清凌凌地泛著冷意。
「雖說來者是客,可裴小將軍腿腳不便,坐著車椅也能回去,不必勞煩大爺親自將他送出門。」
「這裡沒你什麼事。」
崔則明凶了她一聲,「回內院裡呆著。」
雲笈低斂眉目地站在那裡,執意不肯走。
裴昀扯著壞笑,衝著崔則明暗暗地道: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你能調撥商船,將糧草運抵西京。」
他所能指望的人,從來都是顧雲笈,賭的就是她秉性良直,斷然不會容忍崔則明如此算計陣前作戰的玄甲軍。
「當她看清你殘暴嗜血的本性,還怎會和你在一起?」
崔則明恨不能將他摔死在地上,可那樣做的話,就真的遂了他的願。
他將裴昀扔到了車椅上,衝著護衛道:
「聽夫人的,將裴小將軍請出侯府。」
「屬下遵命。」
侍衛推著椅車,將裴昀送出了清暉院。
雲笈沒有繼續駐足在外院,在崔則明目光逼人地看過來時,轉身回了後院。
她將自己反鎖在帳房裡,任由花朝如何在外頭敲門都不應。
倘若裴正是害死崔老爺子的幕後黑手之一,那麼以崔則明睚眥必報的性子,定然會在轉運糧草一事上動手腳,以牙還牙地將裴正困死在戰場上。
可那些被牽連喪命的前線將士何其無辜。
如此內亂,只會讓北燕鐵騎趁勢攻破西京,百姓流離失所,中原生靈塗炭,那又是何等的罪孽。
他當真這麼做的話,又和當年陷害崔老將軍的那些人有何區別?
雲笈枯坐在椅子上,看著夜色一點點地蠶食輝光,直至整個人都被暗夜所吞噬。
她依舊辨不清是誤解了崔則明,還是從來都沒有真正地認識過他。
門上再次傳來輕叩聲。
花朝焦急萬分地喚道:
「求大夫人開開門,讓奴婢進門伺候,便是讓奴婢站在一旁看著大夫人也好。」
她哀憐地求了半晌,門扇從裡面被人徐徐打開。
雲笈出現在了門口,只問了她一句話。
「大爺在何處?」
「自大夫人回了內院後,大爺就在書房裡呆著。」
雲笈徑直去往了外書房,不用侍衛通傳,她一把推開門扇闖進了屋裡。
她盈盈福身,朝著坐在書案後的崔則明見了禮。
「大爺,裴小將軍所說的是不是實情?」
「怎麼。」
崔則明滿臉陰翳地看著她,「他說什麼,夫人就信什麼?」
「自是大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雲笈句句追究地道:
「還請大爺告訴我,糧料院調撥糧草一事,是不是要經過大爺的點頭應允?」
崔則明定定地看著她沒應聲。
雲笈決然地繼續道:
「走水路轉運糧草,是不是可以提前兩日抵達西京?」
她見他依舊沒有出聲,最後逼問了一句:
「大爺是不是可以調撥商船,將糧草提前轉運出去?」
崔則明什麼也沒說,就這麼看著她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對立面。
「裴昀不過說了幾句話,就煽惑了夫人與我勢不兩立,夫人的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雲笈無比赤忱地看著他說,「便是被裴小將軍再次算計利用了,又能如何。」
她恍惚地看不出一個人的好歹,可她自始至終都清楚,她要活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大爺合該知曉我的性子才是,我這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怎麼命薄?」
「這事既然攤在了我的面前,我就不能置之不管。」
「夫人要怎麼管?」
「要麼求著大爺調撥貨船運送糧草,要麼我私下裡想辦法,親自找來商船將糧草運抵前線。」
崔則明憤怒不已地看著她,狠了聲道:
「你以為你是誰,運送糧草這麼大的事與你何干?還趕赴前線,且出得了侯府的門再說。」
「夫婦一體,大爺闖下的禍事,自是要由我出面一起贖罪。」
雲笈決然地看著他道:
「若是因著糧草轉運不濟,害死了陣前作戰的將士,令西京失守,我此生都會心下難安,永不會饒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