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答應,沒了;不答應,也沒了。
劉衍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要的不是一隻鷹。我要的是一把不會反噬的刀。」
阿鹿桓深吸一口氣:
「那將軍想要什麼?」
劉衍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你回去告訴素利,他的條件,我一個都不要。」
阿鹿桓臉色一白。
「我不要他納貢,不要他東進,也不要他的質子……」
「我要的,是他把東部鮮卑的青壯男子,分批南遷至陰山以南。由驃騎將軍府統一安置,授田屯墾。」
阿鹿桓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將軍這是要絕我東部鮮卑的根!」
劉衍也不惱,只是繼續平靜的說道:
「東部鮮卑的老弱婦孺,留居原地。我會開互市,以糧食、布匹、鹽、茶葉,換取你們的馬匹、皮毛、牲畜。」
「此外,東部鮮卑適齡女子,與驃騎將軍府麾下將士通婚。通婚者,由驃騎將軍府賜予安家之資。」
他看著阿鹿桓,聲音放緩了幾分:
「你可能會覺得,我這是要毀了你們鮮卑。但你想過沒有,你們年年南下搶掠,為的是什麼?」
阿鹿桓咬著牙,沒有說話。
「是因為活不下去。」
劉衍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草原苦寒,天災頻仍。雪災一來,牛羊凍餓而死,你們的老人和孩子就跟著死。」
「你們沒有糧食,沒有布匹,沒有鹽,沒有鐵。你們只能往南搶。搶一次,死一批人。不搶,死更多人。」
阿鹿桓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陰山以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陰山以南,沃野千里。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飽飯。你們的青壯去了那裡,有田種,有屋住,有糧吃,不用再擔心雪災來了會餓死。」
他轉過身,看著阿鹿桓:
「你們的女人嫁給漢軍將士,有衣穿,有飯吃,不用再跟著你們在草原上挨餓受凍。」
「她們的孩子,可以讀書、習武,將來有田有地,不用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
「互市一開,你們可以用馬匹、皮毛,換回糧食、布匹、鹽、鐵器。不用搶,也能活下去。」
他走回阿鹿桓面前,聲音平靜:
「你說的那些條件——納貢、質子、東進——不過是權宜之計。素利今天答應,明天就可以反悔。但我的這些條件,是讓你們的族人真正活下去的路。」
「是一條不用搶也能活的路,而且能活得比現在更好。」
阿鹿桓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的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劉衍說的是事實。
他也知道,這些條件若答應下來,東部鮮卑將不再是原來的東部鮮卑。
青壯被遷走,女人嫁給漢人,剩下的老弱婦孺靠著互市過活。
一代之後,那些遷到陰山以南的青壯會變成漢人的農民,那些嫁給漢軍的女人會生出漢人的孩子。
鮮卑,就真的沒了。
但他更知道,若不答應,白山下那兩萬六千軍士一個時辰就能殺到面前。
打不過的。
中部鮮卑五萬精銳都打不過,他這四萬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拿什麼打?
沉默了不知多久,阿鹿桓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將軍的話,末將一定帶回給素利大人。」
劉衍點點頭:
「去吧,我給你們三天時間。」
阿鹿桓轉身,大步走向帳門口。
走到門口時,劉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鹿桓。」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告訴素利,我不是要滅你們鮮卑。我是要給你們一條真正可持續的活路。」
「這條路,走不走,在他。」
阿鹿桓沉默片刻,掀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中安靜了片刻。
典韋撓撓頭,嘟囔道:
「這小子臉都青了,回去肯定沒好話。」
戲志才捋須而笑:
「他臉色越難看,素利就越會認真想。」
郭嘉把玩著銅錢,接口道:
「戲先生說得對。阿鹿桓回去把話一傳,素利就知道將軍不是在跟他討價還價。要麼答應,要麼打。沒有第三條路。」
趙雲眉頭微蹙:
「將軍,素利會答應嗎?」
劉衍走回輿圖前,目光落在白山的位置上:
「他答不答應……並不重要!」
……
五月十六日夜,白山,鮮卑王帳。
阿鹿桓跪在帳中,把劉衍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素利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段拓站在一旁,垂著眼,一言不發。
「他……不要納貢,不要質子,不要東進……」
素利聲音沙啞:
「他要我的青壯,要我的女人,要我的族人世世代代給他當牛做馬。」
阿鹿桓低著頭,沒有說話。
素利霍然站起,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
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憑什麼!」
他的聲音在帳中迴蕩,卻無人應答。
良久,段拓緩緩開口:
「大人,他憑的是白山下那兩萬六千把刀。」
素利的身體僵住了。
段拓的聲音不疾不徐:
「中部與西部鮮卑五萬精銳,野狼谷一把火燒得精光。紫河河谷兩萬精騎,連一個時辰都沒撐住。彈汗山上三千老卒,死得一個不剩。」
「大人,他憑的就是這個。」
素利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緩緩坐回主位,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
「先生……」
他的聲音很低:
「我若答應,東部鮮卑……還是鮮卑嗎?」
段拓沉默了片刻:
「不是了。」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重砸在素利心上。
「但若不答應——」
段拓沒有說下去。
素利閉上眼睛。
帳中安靜了很久。
燭火跳了跳,在素利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青壯南遷,女人嫁給漢人,老弱留在草原上靠互市過活……」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一代之後,鮮卑……」
他睜開眼睛,目光空洞:
「就沒了。」
「但若不答應,白山下那兩萬六千騎一個時辰就能殺到面前。」
他苦笑一聲:「答應,鮮卑沒了。不答應,鮮卑也沒了。」